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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富察府 ...

  •   富察府的晨晓,总是来得温柔规整。
      天刚泛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院内檐角的晨雾尚未散尽,小厨房的药膳便准时熬好了。袅袅药香穿过回廊,顺着窗缝漫进内室,是玉湄十七年来日日闻惯的味道,清苦绵长,浸入骨血。
      只是如今,这味道于她而言,不再是续命调养的安稳,而是扎在心口、困住她半生的症结。
      自那日长街对峙归来,她便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喝这碗苦药。
      她厌了药味,厌了满身寒凉,更厌了这常年萦绕舌尖、散不去的苦涩。
      从前她以为,好好喝药、好好养身,把孱弱的身子慢慢养好,就能鲜活一点、明媚一点,就能讨人欢喜,就能配得上景珩的温润出众。她日日隐忍苦味,岁岁克制慵懒,乖乖遵从所有人的期许,做温顺得体、安分健康的公主。
      可到头来,数年汤药苦熬,换来的依旧是体弱羸瘦,依旧是沉闷寡言,依旧是夫君的疏离冷淡,依旧是满心患得患失的惶恐。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执念。
      她的舌头太苦了。
      常年汤药浸养,从年少到如今,舌尖味蕾早已被苦味浸透,连说话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寡淡。她不会撒娇,不会软语,不会说甜言蜜语,遇事只会沉默隐忍,受了委屈只会暗自消化。
      她从前不懂缘由,如今终于通透。
      是这日复一日的苦,困住了她的口舌,困住了她的性情,困住了她所有讨喜的底气。
      人舌苦,话便钝,心便怯,自然讨不得旁人欢心,留不住半分偏爱。
      那便不喝了。
      纵使身子会更虚、会更弱、会时常心慌气短,她也认。
      至少褪去这满身药苦,她的舌头能干净几分,她能试着说几句温柔软话,能学着讨喜,学着留住眼前人,学着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归宿。
      晨起时分,晚翠照旧端着温热的鎏金药碗入内,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洒出半分药汁。
      碧色药汤清澈醇厚,冒着淡淡的温热白雾,熟悉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主子,今日的汤药刚熬好,温得正好,快趁热喝了吧。嬷嬷说近日方子加了温补的药材,能稳住气血,少犯心慌的旧疾。”
      晚翠的声音轻柔恳切,眼底满是担忧。自打上次主子泼掉汤药,她便日日悬着心,生怕主子赌气伤身,夜夜悄悄查看主子气息,半点不敢松懈。
      玉湄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苍白清瘦的自己,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的执拗与决绝。
      她面上温顺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只轻轻点头,声线软淡无波:“放在桌边吧,我稍后便喝。”
      晚翠素来信她,信她素来听话懂事,从未有过欺瞒懈怠。闻言便安心将药碗安置在靠窗的小几上,又摆好一碟蜜饯,轻声叮嘱两句,便轻步退了出去,留她独自梳洗静养。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的晨光与人声。
      内室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间微风轻拂,烛火余温缓缓散去。
      玉湄静坐片刻,确认外间无人动静,才缓缓抬眸,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乌黑澄澈的药汤静静盛在白瓷碗中,苦味袅袅,萦绕鼻尖。
      这是她喝了十七年的东西,是支撑她孱弱躯体、维系气血根基的命脉。太医千叮万嘱,她体虚气弱,根基亏虚,一日断药便会气血紊乱,三日断药便会心悸频发、畏寒难安,长久断药,只会日渐衰败。
      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指尖轻轻覆上微凉的碗沿,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可她心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倔强。
      她轻轻抬手,端起药碗,缓步走到后窗。
      后院无人,花木深深,晨雾未散,静谧无人。
      玉湄垂眸看着碗中苦涩药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随即毫不犹豫,手腕轻倾。
      哗啦啦——
      温热的汤药尽数倾洒入土,被湿润的泥土瞬间吸纳,经年不散的药苦,转瞬融入院中花草泥土。
      一滴不剩。
      她抬手将空碗收好,指尖微微发颤。
      心口第一时间便泛起熟悉的空落与发慌,气血骤然虚浮,一阵浅浅的眩晕席卷而来,呼吸下意识放缓,胸口闷闷沉沉,带着绵长的乏力感。
      断药的反噬,来得极快。
      从前日日汤药温补,气血虽虚,却有药力支撑,身子尚能勉强稳住。如今骤然停药,根基亏虚的弊病瞬间暴露,浑身酸软无力,气息浅促不稳,胸口时不时泛起空落落的心慌,连站立都需要微微借力。
      她扶着窗沿静静喘息片刻,苍白的小脸愈发没有血色,薄唇褪去最后一点浅粉,透着病态的浅白。
      疼、虚、乏、慌。
      样样都有。
      可唯独舌尖,轻松了。
      萦绕口腔数年、挥之不去的浓重苦味,终于彻底散去。舌尖清清爽爽,不再是日日苦涩凝滞的沉重,不再是开口便寡淡沉闷的压抑。
      玉湄微微抿唇,试着张了张嘴。
      没有熟悉的药味充斥口鼻,心底郁结仿佛也疏解了大半。
      苦了十几年,她终于不用再日日吞苦、岁岁熬苦。
      身子弱便弱些,心慌便慌些,她不怕。
      她只怕一辈子口舌苦涩、言语笨拙、沉闷无趣,一辈子学不会温柔讨喜,一辈子留不住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安稳。
      收拾好空碗,抹去窗沿残留的药渍,她转身回了内室。
      依旧端坐窗前,神色温顺安静,从外表看去,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无人能察觉她今日偷偷断了药,无人知晓她忍着身体亏虚,赌上根基换一口舌尖清甜。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身子已然悄悄变了模样。
      往后数日,她日日如此。
      晨起待下人备好汤药,假意应下,待无人之时,便悄悄尽数倒掉。次次做得隐秘妥帖,不留半点痕迹,晚翠与药膳嬷嬷毫无察觉,只当公主日日乖乖服药静养。
      断药的后遗症,日复一日愈发明显。
      从前只是偶尔畏寒乏力,如今却是整日气短心慌,稍微坐久便胸闷气促,行走几步便气息不稳,晨昏时分最是难熬,心口空空落落,像悬着一块重物,沉沉闷闷,久久不散。夜里浅眠易惊,多梦盗汗,气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形也愈发清瘦单薄。
      旁人只当她春日体虚、郁结未消,无人深究缘由。
      可随之而来的变化,也格外真切。
      她的舌头,终于不再苦了。
      褪去经年药苦的桎梏,她的口舌变得柔软清甜,心境也慢慢松动。从前心里装满苦涩委屈,开口便只剩沉默拘谨、寡淡无味,如今心底少了常年苦味的压抑,竟真的能缓缓说出几句柔软好听的话语。
      不再是一味的顺从卑微,不再是一味的沉默隐忍,她终于学会了轻声温言,学会了柔软待人。
      晨起遇见打理庭院的老嬷嬷,她会轻声道一句:“嬷嬷辛苦,春日风凉,仔细着凉。”
      晚翠为她梳妆劳累,她会温柔安抚:“辛苦你日日伺候我,有你在,我安心许多。”
      寥寥软语,温柔清甜,入耳舒心。
      身边下人皆是受宠若惊,只觉公主近日性情愈发温和通透,待人愈发体恤柔软,格外讨人欢喜。
      而最大的改变,是她面对景珩之时。
      从前的她,面对他只会拘谨垂眸、沉默寡言,受了冷落便暗自难过,被他疏离便满心自卑,半句软话都说不出,只会僵硬拘谨,徒增生疏。
      可如今,口舌清甜,心境舒展,她终于敢试着放下所有倔强与戾气,放下连日的冷战与疏离,学着温言相对,学着讨他欢喜。
      她依旧心有余怯,依旧介怀长街之事,依旧心底藏着委屈不安。
      可她更怕。
      怕自己沉闷无趣,怕自己不得人心,怕府中貌美婢女朝夕相伴、取而代之,怕自己唯一的安稳婚事,终究付诸东流。
      她卑微、怯懦、谨慎,只能学着改变自己,学着温柔,学着说好话,学着留住他眼底的暖意。
      这日午后,春日暖阳正好,庭院樱花开得烂漫,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小径。
      玉湄身子依旧虚弱,走得缓慢轻浅,气息微微不稳,却依旧独自移步庭院,想晒晒太阳,疏解心底郁结。
      转过回廊,恰好遇见迎面走来的景珩。
      他一身常服,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深邃,数日来眼底始终藏着淡淡的郁色与懊悔。自长街争执过后,他日日想寻机会解释致歉,却次次被她无声无视、刻意远离。
      他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色、愈发单薄的身形,心底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
      二人迎面相逢,距离渐近。
      往日遇见,玉湄必会侧身避让,垂眸无视,冷漠疏离,半句不言。
      可今日,玉湄微微驻足,深呼吸压下心底残留的委屈与胆怯,压下胸口浅浅的心慌,抬眸看向他,眼底褪去所有冰冷戾气,染着浅浅温顺的柔光。
      不等他开口致歉,她先轻轻启唇,声线柔软清甜,温柔得恰到好处:“驸马今日归来得早,春日风暖,檐下樱花开得极好,看着便让人舒心。”
      这是冷战多日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语气温柔平和,无怒无怨,无冷无拒,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夸赞。
      景珩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骤然凝住,眼底的郁色瞬间褪去大半,满是错愕与意外。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面色依旧苍白单薄,眉眼温顺轻柔,说话之时,唇色清浅,语声清甜软糯,再也没有往日的拘谨苦涩,也没有争执那日的尖锐倔强。
      短短一句软语,像春日暖风,轻轻拂过他沉寂多日的心头,熨平了连日的焦灼与懊悔。
      他望着她清澈温顺的眉眼,紧绷多日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
      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浅浅绽放在他素来沉稳克制的眉眼间。
      笑意清浅,温润动人,是连日冷战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柔和。
      玉湄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微松,又鼓起勇气,轻声续道:“驸马近日操劳府中事务,定然辛苦,春日干燥,还望驸马多多保重身子。”
      字字温柔,句句体恤,清甜软润,入耳暖心。
      景珩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温柔,目光定定落在她清瘦的小脸上,一瞬不瞬。
      旁人只当是公主近日心境转好,性子愈发柔和,懂得体恤他人、温柔待人。
      可景珩何其通透,何其懂她。
      他静静看着她看似温顺柔和的模样,心底却瞬间通透,洞悉了所有隐秘缘由。
      他太了解她了。
      从前的玉湄,心底柔软、天性温柔,却口舌发苦、言语拘谨,受常年汤药与自卑心境桎梏,永远沉默寡言、笨拙隐忍,半句讨喜的话都说不出。
      可如今的她,言辞清甜、温柔通透,张口便是暖人心扉的软语,褪去了所有苦涩凝滞。
      唯一的缘由,他心知肚明。
      她断药了。
      他早已察觉她近日的异样。
      气色日渐衰败,体虚愈发严重,时常站定不稳、气息浅促,偶尔静坐之时,指尖会细微发颤,眼底时不时掠过一丝压抑的心慌,是骤然停服温补汤药、气血亏虚反噬的模样。
      他默默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从未点破。
      他懂了。
      她是厌了十几年的药苦,厌了苦涩沉闷的自己。
      她宁愿舍弃汤药调养,宁愿损耗自身根基,忍受心慌体虚、日渐羸弱,也要褪去满身苦味,换一口口舌清甜。
      她是想变讨喜,想变温柔,想学会说好听的话,想好好待人,想稳稳守住这桩婚事,守住自己唯一的安稳。
      她依旧是那个敏感细腻、心思执拗、骨子里带着卑微韧劲的小姑娘。
      受了委屈不闹了,生了闷气不吵了,被冷落不倔了。
      她选择悄悄委屈自己,损耗自己的身子,换掉一身苦涩,学着温柔讨喜,学着讨好他、温暖他。
      用最笨拙、最让人心疼的方式,小心翼翼,守护着她视若珍宝的余生安稳。
      景珩眼底温柔笑意之下,藏着无人察觉的细碎心疼与酸涩。
      他望着她温顺清甜的眉眼,轻声应答,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多谢湄儿挂心,我无碍。倒是你,春日风凉,身子不适,不必勉强出门吹风。”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藏着看透一切的疼惜与包容。
      玉湄听见他温柔的语气,看见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心头连日的惶恐不安,悄悄散去大半。
      原来褪去苦味,学会温柔说话,真的能换来他的笑意,能换来片刻温存。
      哪怕是以损耗身子、强忍心慌为代价,也是值得的。
      微风拂过,落樱纷飞,落在二人肩头。
      少女温顺垂眸,眼底藏着隐忍的虚弱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少年眉眼温柔,心底藏着看破一切的疼惜与万般无奈。
      他看着她故作安好、温柔懂事的模样,心底轻轻叹息。
      他终于彻底懂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的沉默、她的酸涩、她的倔强、她的冷战、她的温柔转变,她舍弃药汤、损耗根基的执拗,通通都有了归宿。
      她再也不想做那个满身苦涩、笨拙沉默、讨不得半分偏爱的病弱公主。
      她宁愿身子衰败,也要口舌清甜,温柔度日,温柔爱人,温柔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而他,看着她拼命变好、拼命讨喜的模样,心头又暖又疼。
      暖的是,她心底始终有他。
      疼的是,她永远只会委屈自己。
      落樱簌簌,春风温柔。
      他望着她清瘦温顺的侧脸,眼底温柔深沉,暗暗在心底许诺。
      他的小姑娘,不用再吞苦药,不用再忍酸涩,不用再笨拙讨好。
      往后,他会慢慢解开所有误会,抚平她所有不安,护她岁岁安稳,让她不必再以伤身换温柔,不必再以隐忍换温存。
      他要让她,此生口舌清甜,心底无苦,被人偏爱,肆意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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