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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从长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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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街归来的一路,马车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车轱辘碾过青石长道,发出规律沉闷的声响,微微颠簸,晃得人心头发沉。帘外的春日繁华尽数被隔绝在外,只剩一方狭小暗沉的车厢,装满了玉湄压不住的怒意与委屈。
方才长街对峙的决绝,是她十七年人生里仅有的一次叛逆。
她温顺了一辈子,忍让了一辈子,把懂事刻进骨血,把委屈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红过脸、发过火,更从未这般掷地有声地与人划清界限、保全自己微薄的骄傲。
可唯独对景珩,她破了所有底线,丢了所有温顺。
只因为他是年少唯一的温柔,是太后亲自为她择定的良人,是她孤寂深宫岁月里,唯一心甘情愿奔赴的归途。
可这份满心奔赴,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他明明可以好好解释,明明可以安抚她连日的惶恐不安,却偏偏故意逗她、故意刺痛她、默认旁人般配,眼睁睁看着她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冷眼旁观她的难堪与心碎。
玉湄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阖着眼,苍白的小脸没有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不哭闹,不落泪,只是心底那点残存的爱意与期许,被方才那句刻意的敷衍与试探,磨得所剩无几。
晚翠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满心焦灼却半句不敢劝慰。
她太清楚玉湄的性子。
主子素来绵软,气性极浅,寻常委屈忍一忍便过了,可今日是真的动了大怒,是真心寒、真心恼了。这般执拗的生气,比落泪消沉更难哄,也更难化解。
一路无言,马车稳稳驶入富察府大门。
落帘、下车、入府,玉湄全程目不斜视,脊背挺直,步履平稳,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身侧紧随的那人一眼。
景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素来温润沉稳的步伐,今日竟隐隐带着几分无措的滞涩。
长街之上,他看着她决绝转身的那一刻,心底的玩味与试探尽数碎裂,只剩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是真的错了。
错在自作聪明,错在自以为是,错在拿她最珍重的真心、最自卑的软肋,当作调剂情趣的玩笑。
他深知她半生孤苦、敏感怯懦,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活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最经不起冷落、最受不住敷衍、最害怕真心错付。可他偏偏亲手撕开她的安全感,亲手击碎她所有的安稳期许,让她以为,自己的温柔从不属她,自己的心意从来轻薄。
一路归途,他数次想开口解释,想低声哄劝,想告诉她所有的疏离克制,皆因疼惜、皆因深爱,从无半分嫌弃。
可看着她紧闭的眉眼、冷寂的侧脸,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知道,她此刻正在气头上,满心怨怼,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只会显得敷衍多余。
只能跟着她,静静回院,慢慢寻时机弥补。
踏入主院的那一刻,院内清风拂樱,落英簌簌,庭院整洁雅致,一如往日。可往日里会驻足回眸、温顺待他的小姑娘,今日步履未停,径直朝着内室走去。
景珩见状,快步上前半步,放软了素来沉稳温和的声线,是婚后从未有过的主动迁就:“湄儿,方才长街之事,是我失当,我与你好好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声音低沉轻柔,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淡漠疏离,带着真切的歉意与放缓的温柔,是十足的低头求和。
若是往日,玉湄听见他这般软语,定然心头一软,尽数退让,乖乖应声。
可今日,她心头的寒凉与怒意根深蒂固。
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若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话语,脚步未顿,身姿未晃,径直跨过门槛,走入内室。
全程无视,彻底疏离。
熟视无睹的冷淡,比争吵、比落泪、比冷战,更让人心慌。
景珩停在原地,望着她决绝而入的背影,指尖微蜷,心底的懊悔愈发浓重。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闹脾气、耍小性子,而是她这般彻底沉默、彻底无视、彻底将他隔绝在外的冷淡。
闹脾气尚有和解的余地,可这般心如止水的漠视,是真的想将他剥离出她的世界。
晚翠跟在最后,悄悄看了一眼僵在院中的驸马,又连忙快步跟进内室,轻轻合上房门,将那道清挺落寞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一室安静,彻底与世隔绝。
玉湄走到窗边软榻坐下,卸下了一路强撑的笔直脊背,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锦缎,心底的怒意未消,又悄然漫上层层酸涩与不安。
她可以赌气远离,可以倔强冷战,可以保全自己的骄傲,可心底深处那点卑微的惶恐,却骗不了自己。
她身子孱弱,无强健体魄,无母族依仗,无子嗣牵绊,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依仗,从来都是景珩的偏爱与真心。
若是他不爱她、不护她,这偌大富丽的富察府,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座冰冷囚笼。
她静坐调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想着安安分分待在屋内,彻底避开他,不相见、不对话、不纠葛,让彼此都冷静片刻。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窗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说话声,悠悠扬扬,穿透窗纸,落入耳中。
玉湄本无心听闻,可那道温和熟悉的男声,太过清晰,让她不得不侧目留意。
是景珩。
他没有离去,依旧留在院中。
窗外庭院里,几名伺候院中小事、打理花木清扫的婢女,正垂首立在一侧,低声回话禀报院中琐事。
“回驸马爷,院西的樱树近日落花太多,落得满地残瓣,奴婢们已经清扫完毕,日后定会时时打理,绝不脏乱。”
“后厨新送的温补蜜羹已然备好,温在小厨房,待公主醒了便可随时取用。”
婢女的声音轻柔温婉,清甜悦耳,句句恭敬得体。
景珩立在廊下,淡淡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语声平和温润,是待人接物一贯的妥帖温柔,没有半分对她的冷漠寒霜。
玉湄本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透过窗纱落出去,视线扫过院中婢女的面容,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酸涩与妒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从前从未留意过府里的下人。
嫁入府中以来,她心绪郁结、自顾不暇,日日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与自卑里,从未仔细打量过富察府的伺候宫人。可今日细细望去,才猛然察觉,这满院伺候的婢女,竟个个容貌清丽、身段窈窕。
立在最前回话的那名婢女,眉眼秀气,肤白貌美,五官舒展温婉,虽是寻常布衣青裙,却难掩清丽姿色,眉眼灵动,气韵鲜活,是寻常人家拔尖的貌美女子。
身后立着的几名婢女,亦是各有风姿,或是眉眼清甜,或是温婉端庄,个个身形匀称、容貌出众,无一人是粗鄙普通之相。
她们或许不如她正统公主的矜贵雅致,不如她清润温婉的骨相气质,没有皇家金枝玉叶的尊贵底蕴,可胜在年轻鲜活、康健明媚、灵动活泼。
她们无病无灾、身健体壮、笑语清甜、鲜活热烈。
不像她,常年汤药缠身、体弱畏寒、沉默寡言、沉闷寡淡,连寻常的说笑嬉闹都极少有,永远一副羸弱恹恹的模样。
从前她只当那日撞见的婢女说笑是偶然,只当景珩待人温和是世家教养。
可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看着他对府中一众貌美婢女皆是这般温和耐心、从容有度,从无半分疏离厌弃,心底那点残存的安全感,彻底崩塌了。
深宫长大的女子,最懂深宅后院的腌臜事,最知人心险恶、情欲难测。
她自小在后宫耳濡目染,听过无数宫女攀附主子、婢女借机爬床、新人取而代之的旧事。多少正室主母,端庄温婉、出身贵重,最后偏偏败给身边贴身伺候、日日近身相伴的低微婢女。
情爱最是虚无,陪伴最是磨人。
这些婢女日日伺候左右,朝夕相伴,近身侍奉,端茶倒水、打理起居,时时在他眼前晃悠,事事贴心周全。
而自己呢?
身子孱弱,不耐操劳,不耐久坐,不耐喧闹,大半时日都在静养休憩。
她不能时时伴他左右,不能打理他起居琐事,不能与他谈笑风生,甚至连夫妻温存都承受不起。
她忽然生出极致的恐慌。
她好不容易,靠着太后一纸懿旨,挣脱深宫孤寂,换来这一场看似安稳的婚事,换来这一处可以栖息的归宿。
这是她十七年孤寂人生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安稳,唯一值得期许的余生。
可如今看来,这份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待所有女子皆温柔,待所有下人皆包容。
他对明媚贵女温和寒暄,对清丽婢女耐心从容,唯独对她这位正妻,日日刻意疏离、冷淡避嫌。
从前她不懂缘由,如今经历过长街的刻意捉弄,她已然不敢再往好处想。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不是他本就偏爱鲜活明媚的女子?
是不是他嫌弃自己体弱沉闷、毫无趣味?
是不是这满府貌美婢女,日日近身相伴,早晚会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是不是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有人借着贴身伺候的便利,攀附而上,取代她的位置,抢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与良缘?
深宫之中,多少无子无宠、体弱温顺的妃嫔,最后被身边宫人取而代之,郁郁终老。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酸,心底的妒意与惶恐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缠紧了心口,闷得她呼吸发紧,指尖冰凉。
她可以容忍他不爱她,容忍他心里有旁人,容忍这场婚事只是将就。
可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守着正妻的名分,最后却被低微婢女取而代之,被人悄无声息地窃取归宿,弄丢自己仅有的安稳。
窗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景珩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耐心听着婢女回话,语气温和,分寸得体,没有逾矩,却足够刺眼。
玉湄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眸,眼底所有的委屈、骄傲、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不安与戒备。
这一刻,她彻底信不过他的为人,信不过他的分寸,信不过这看似规整平和的富察府。
原来她以为的良缘,从来都不是固若金汤。
原来她拼尽骄傲守住的婚事,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旁人轻易摧毁。
春日风暖,落樱满庭,本该温柔缱绻的婚后光景,落在玉湄心底,只剩满目寒凉与步步危机。
她轻轻攥紧手心,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往后,不能再任性赌气,不能再肆意冷战,更不能再傻傻温顺、毫无防备。
她要守好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婚事,守好这来之不易、岌岌可危的安稳余生。
谁都可以,谁也不行。
谁也不能,抢走她仅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