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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春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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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风总是温柔绵长,拂过满院樱枝,落英簌簌铺了一地细碎雪白,也悄悄抚平了人心底堆积的褶皱与寒凉。
自那日庭院偶遇、玉湄软语温言破冰之后,主院僵持多日的冷战氛围,便悄然松动了。
没有明目张胆的和好,也没有郑重其事的致歉,只是二人之间那层紧绷到极致的冰墙,在她刻意的温柔退让里,慢慢消融、慢慢柔软。
这些日子,玉湄始终克制着心底残留的委屈与芥蒂,学着温顺平和,学着软语待人。
断药之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虚浮。
往日有汤药固本,纵然体虚,也能勉强撑住气色,寻常行走静坐尚且安稳。可如今没了药力支撑,亏虚多年的底子彻底暴露,晨起头晕目眩,午后心慌气短是常态,稍稍走动便气息急促,四肢酸软乏力,夜里更是眠浅多梦,时常夜半惊悸,心口空落落的发慌。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拿根基换温柔。
换掉十几年浸满口舌的药苦,换掉从前沉闷笨拙的性子,换掉遇事只会隐忍冷战的执拗,逼着自己柔软、懂事、讨喜。
旁人只看见她日渐温和的性情,看见她愈发软糯体贴的言语,看见她待人接物愈发通透温顺,人人都赞新晋富察少夫人端庄柔和、心性纯良。
无人知晓,这份温柔通透的背后,是她夜夜难安的体虚煎熬,是她默默伤身自苦的执拗,是她放下所有骄傲、低头让步的赤诚。
连那日长街对峙的刺骨委屈,连他刻意逗弄、故意刺痛她的凉薄,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里,慢慢淡了痕迹。
夜深人静之时,玉湄常常倚在窗前静坐,看着满地月色出神。
她反复回想那日长街的争执,回想他刻意夸赞沈玫琬明媚般配、放任她独自难堪的模样,心底依旧会泛起浅浅的酸涩。可更多的时候,她想起的,是年少深宫最温柔的岁月。
想起幼时深宫孤寂无依,人人只敬她公主名分,无人真心待她,唯有年少的富察景珩,年年入宫、岁岁相伴。春日为她拾樱,冬日为她暖袖,知晓她体弱畏寒,便次次备好柔软狐绒,知晓她性子怯懦,便事事温柔迁就。
那是她十七年寒凉岁月里,唯一摸得到的暖意,唯一毫无杂质的偏爱。
后来三年避嫌隔绝,他谨遵礼教、恪守分寸,从不越矩窥探,从不私自往来,未必是无情,或许只是身为世家子弟的得体自持。
而婚后他日复一日的刻意疏离,从前她只当是厌弃、是嫌弃、是不爱。
可这些日子细细回想,诸多细节慢慢涌上心头,尽数推翻了她从前所有的偏执揣测。
他待府中婢女温和有礼,却从无半分逾矩轻佻;他对世交贵女得体客套,却始终分寸井然、恪守夫婿本分;他日日疏离避嫌,却从未真正冷落她的起居用度,从未亏待她半分主母体面。
府中上下,依旧人人敬她、护她,吃穿用度皆是最优规制,半点不曾苛待。他从未在外流言轻贱她,从未冷落她的名分,从未给过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那日长街的捉弄,或许不是全然的薄情。
或许只是少年人笨拙的情趣,是他不懂怜她敏感脆弱,不懂她一身软肋,不懂她所有温顺之下,藏着一碰就碎的自卑。
他只是不会爱,不会表达,用最错误的方式,试探她的心意,最终弄巧成拙,伤透了她的心。
玉湄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积攒多日的冷意与隔阂,尽数化作软软的释然。
她性子素来心软,素来记恩不记怨。
他予她年少数年温柔,予她太后赐婚的圆满归宿,予她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安稳。这般深重恩情,早已抵得过一次无心的过错。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的懊悔与迁就,她尽数看在眼里。
从前他疏离淡漠、惜字如金,如今却事事迁就、时时留意。她静坐庭院,他便默默驻足不远不近陪伴;她轻声软语问候,他便眼底含笑、温柔应答;她身子孱弱畏寒,他便吩咐下人日日备好暖炉、温羹,事事妥帖周全。
他不善言辞道歉,却用行动,一点点弥补着那日的过错。
偏执的较劲久了,连自己都会觉得疲惫。
她闹够了冷战,攒够了委屈,也放下了所有执拗。
不必再揪着一次过错耿耿于怀,不必再靠着倔强的疏离保全可怜的骄傲。
她这一生,太缺安稳,太缺暖意,太缺真心相待的人。
好不容易得一良人,得一场圆满婚事,得一个可以栖息的家,何必揪着过往不愉快,两两消耗,徒增隔阂。
算了。
都原谅了。
原谅他的笨拙,原谅他的试探,原谅他不懂她的敏感脆弱,原谅他那日一时兴起、伤人至深的玩笑。
过往种种不悦,尽数翻篇。
心结落下的那一刻,压在心头多日的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浑身紧绷的执拗与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通透的温柔与平和。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风和煦。
晚樱落尽,新叶初抽,庭院绿意浅浅,衬得满园光景温柔治愈。
玉湄晨起依旧阵阵心慌,体虚乏力缠身,抬手都带着浅浅的轻颤,可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安稳平和。她不再纠结过往对错,不再揣度人心凉薄,只想安安稳稳守着眼前岁月,温柔度日。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绿常服,发髻清丽温婉,不施粉黛的小脸虽依旧苍白清瘦,眉眼却褪去了所有寒凉执拗,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端坐在庭院石桌旁,静静翻看着手中的诗书。风拂书页,轻轻翻动,沙沙作响,岁月温柔静好。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富察景珩处理完府中事务归来,踏入庭院,第一眼便看见石桌旁静坐的少女。
春日柔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辉,她垂眸看书,眉眼温顺柔和,周身没有半分冷战时的疏离冷寂,也没有争执时的倔强锋利,只剩安然恬淡、岁月静好的温柔。
连日压在他心头的焦灼与懊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这些日子,他始终默默看着她。
看着她强忍体虚、日日停药自苦,看着她收起所有棱角、温柔讨好,看着她小心翼翼维系二人之间岌岌可危的温情。
他看透了她所有的卑微、执拗与深情,心底疼惜泛滥,却不敢贸然戳破,不敢贸然亲近。
他怕自己的急切,再次惊扰她、刺痛她,只能一点点放缓姿态,默默迁就,默默等候,等她真正释怀,等她主动放下隔阂。
景珩放轻脚步,缓缓走到石桌旁驻足,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她。
玉湄听见脚步声,没有像往日那般下意识垂眸回避、侧身疏离。
她轻轻抬眸,眼底清澈温柔,没有怨怼,没有疏离,没有执拗,只有浅浅平和的笑意,温顺又柔软。
她主动开口,语声清甜温软,带着彻底释怀的平和:“驸马回来了?今日天色极好,庭院风暖,坐着晒晒太阳,倒是格外舒心。”
平淡无奇的家常话语,却彻底打碎了多日以来所有的僵持与冰冷。
这不是刻意讨好的客套,不是勉强温柔的退让,是发自内心的释怀与和解。
景珩心头微震,深邃的眼眸微微凝住,定定看着她温柔恬淡的眉眼,喉间微微发涩。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变化。
她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长街争执的委屈,放下了他刻意捉弄的伤害,放下了连日冷战的隔阂,彻底原谅了他所有的笨拙与过错。
她这般温柔、这般心软、这般赤诚,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后却选择轻轻揭过,既往不咎。
反观自己,自作聪明、肆意试探、亲手伤她,何其荒唐,何其不堪。
景珩缓缓俯身,在她对面石凳轻轻落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清瘦的小脸上,语气温柔低沉,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珍重:“近日身子可好些?风大,久坐院中仔细着凉。”
往日他的叮嘱,她总会拘谨应答,带着淡淡的疏离与防备。
可今日,玉湄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温顺点头:“我晓得的,驸马放心。”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姿态松弛自然,再也没有从前的紧绷与怯懦。
“从前的事,”她顿了顿,语气轻柔淡然,不带半分怨气,不带半分委屈,只剩释然通透,“都过去了,驸马不必再挂怀,也不必再自责。”
短短一句话,轻如春风,却重重落在景珩心底,熨平了他所有的郁结与懊悔。
“那日是我太过执拗,太过较真,一时气急失了分寸,闹得彼此都不痛快。”
玉湄坦诚从容,不卑不亢,温柔坦荡:“我知晓驸马素来温润端正,从无轻贱我的心思。那日不过是一时戏言,是我心思太重,胡思乱想,揪着小事不放,是我不好。”
她将所有过错,轻轻平分,甚至大半揽回自己身上。
她知晓他不会不爱,不会轻贱,只是不会爱。
知晓他的疏离是另有缘由,知晓他的冷淡是笨拙呵护,知晓他的戏言从无恶意,只是不巧戳中了她最深的自卑与软肋。
既然心结已解,便无需再计较对错得失。
爱里本无输赢,本无绝对对错,不过是各有笨拙,各有执拗,各有难言的苦衷。
景珩看着她澄澈温柔、全然释怀的眉眼,心头密密麻麻的疼惜翻涌上来。
他的小姑娘,永远这般温柔善良。
受了最深的伤,却最先选择原谅;被最爱的人刺痛,却最先选择和解。
明明是他过错在先,是他自作聪明、肆意试探、伤人至深,最后却是她放下骄傲、主动低头、温柔释怀。
他喉间微哽,语声愈发温柔郑重,带着极致的珍重与愧疚:“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是我愚钝,是我自负,是我不该拿你的真心玩笑,不该肆意试探你的心意,更不该眼睁睁看着你难过心寒。”
他字字诚恳,句句真心,坦荡认错,彻底坦诚自己所有的荒唐:“那日长街所言,全是戏言,是我一时糊涂,弄巧成拙,让你委屈许久,是我对不住你。”
玉湄静静听着,眼底浅浅湿润,却无半分难过。
积压多日的酸涩、委屈、不安,在他坦诚真挚的致歉里,尽数烟消云散。
她轻轻摇头,温柔浅笑:“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了。”
真的不怪了。
怪不起来。
她记得他年少所有温柔,记得他婚后所有妥帖,记得他眼底日复一日的懊悔迁就,便再也生不出半分怨怼。
春日暖风穿庭,落樱纷飞,落在二人肩头、石桌书页之上,温柔静谧,岁月安然。
横亘在二人之间多日的隔阂、误会、冷战、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消融殆尽。
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没有痛哭流涕的释怀,只是温柔对视,轻轻释然,两两包容,两两珍惜。
玉湄心底通透柔软,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执拗狭隘。
好好的良缘,好好的温存,何苦被一时误会、一时意气,折腾得冰冷疏离。
往后她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暗自揣测,不再执拗冷战,不再揪着过往不放。
纵使身子孱弱,纵使无依无靠,纵使前路未知,她也愿意放下所有不安,好好与他相守,好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岁岁安稳。
景珩静静看着她恬淡温柔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他知晓,她是真的彻底原谅了。
可他不会原谅自己。
他会永远记得这次的过错,记得她暗自停药自苦、卑微讨好的模样,记得她温柔释怀、包容一切的善良。
往后余生,他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再也不会用笨拙的方式试探她、伤害她。
从前他怕伤她身子,刻意疏离,弄巧成拙,伤她真心。
往后他会放下所有克制疏离,温柔待她、尽心护她,抚平她所有的自卑与不安,弥补她所有的委屈与遗憾。
春日正好,晚风温柔,误会尽消,芥蒂尽散。
历经一场拉扯冷战,一场自我煎熬,一场温柔释怀,他们终于褪去所有生疏隔阂,回归初心。
年少情深,终抵岁月漫长。
过往寒凉尽数散尽,往后岁岁朝夕,只剩温柔相守,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