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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长街春 ...

  •   长街春风喧沸,游人往来如梭,两侧商铺琳琅,叫卖笑语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盛景,可三人伫立的方寸之地,却凝滞着刺骨的寒凉与尴尬。
      沈玫琬站在原地,明媚的眉眼间彻底没了方才的亲昵张扬,只剩满心错愕与局促。
      她本就是揣着几分爱而不得的怅然,刻意上前试探挑衅。她清楚玉湄性子温顺怯懦,半生深宫隐忍,素来守礼安分,哪怕心中酸涩,也只会默默隐忍,断不会当众失仪、撕破体面。她不过是想借着旧识名分,故意展露自己与景珩年少相熟的情分,挫一挫这位新晋公主的底气,让玉湄知晓,这场太后赐婚的良缘,本就来得牵强,本就暗藏旁人的遗憾。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素来温顺如水、怯懦柔软的玉湄,竟会当众开口对峙,字字清亮,句句倔强,直接戳破了所有表面平和的假象。
      周遭零星路过的游人已然侧目望来,目光带着探究与好奇,落在三人身上,隐隐有驻足观望之势。京中权贵子弟、世家女眷颇多,稍有不慎,今日之事便会沦为满城流言。
      沈玫琬心思通透,瞬间明白再停留便是自取难堪,反倒坐实了自己刻意挑拨驸马公主关系的名头。她敛去眼底复杂心绪,压下心中不甘与怅然,微微躬身,姿态得体疏离:“原是我冒昧打扰公主与驸马独处,实属不该,二位慢聊,我先行告退。”
      话音落,她不敢再多看景珩一眼,也无心再打量面色苍白的玉湄,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融入人流之中,转瞬便消失在熙攘长街深处。
      喧闹依旧,可萦绕在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愈发滞重紧绷。
      方才玉湄那句直白委屈的对峙,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彻底击碎了连日以来貌合神离的虚假平和。
      景珩立在原地,望着身前身形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慌乱、懊悔、心疼,还掺了一丝荒唐的、难以克制的玩味。
      他太懂玉湄了。
      自年少相识起,她便是这样,温顺刻在骨子里,隐忍融进眉眼间,凡事迁就旁人,遇事自我内耗,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憋着,从不会哭闹争执,更不会任性撒娇。大婚之后,他自知她身子孱弱如琉璃,易碎难养,半点经不起热烈温存,生怕自己一时情难自控,分寸失当,伤了她经年亏虚的根基。
      万般深爱与怜惜,无从言说,无从辩解,只能硬生生压入心底,化作日日刻意的疏离与冷淡。
      他以为自己的隐忍是护她,是妥帖周全,却从未想过,这份笨拙深沉、无人知晓的呵护,会被她尽数曲解为厌弃与嫌弃。
      数日以来,她沉默落寞、日渐颓败,偷偷泼掉汤药、暗自否定自我,所有的煎熬难过,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只是他素来沉稳内敛,不擅直白诉情,更不懂如何安抚一颗极度自卑又极度敏感的真心。
      此刻见她红着眼眶、当众对峙,褪去了所有温顺怯懦,露出了藏在骨子里的委屈与倔强,景珩心头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
      他总想看看,永远懂事、永远迁就、永远隐忍的小姑娘,到底会为他执拗到何种地步。
      他想逗一逗她。
      想逼她吃醋,逼她任性,逼她卸下所有伪装的乖巧,好好闹一场,好好宣泄心底积压的委屈。他受够了她事事安分、事事退让的模样,他想让她明目张胆地在意他、占有他,哪怕是哭闹争执,也好过她独自郁结、自我内耗,默默将自己困在无望的情绪里日渐消沉。
      只要她闹,只要她怨,只要她肯对他展露半分真实情绪,他便立刻卸下所有克制,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捧到她面前,剖白所有隐忍的苦衷。
      这般心思作祟,景珩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疼惜,刻意敛去眼底所有温柔,换上一派淡漠平静的神色。
      他垂眸看向她泛红的眉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似是默认了所有误会,字字都带着刻意的敷衍与刺痛:“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肤浅凉薄之人?仅仅一场偶遇寒暄,便值得你当众失仪、这般计较?”
      玉湄抬眸望他,纤长的睫毛剧烈轻颤,心口骤然一沉,冰凉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她本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叛逆一次,对峙一次,只求一句坦诚的解释。
      她盼着他摇头否认,盼着他告诉她,他对沈玫琬只是礼貌客套,盼着他告诉她,连日的疏离另有缘由,盼着他哪怕有半分不舍与在意。
      可他没有。
      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抚,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句句责她计较,怪她失仪。
      连日积压的委屈、深夜的落寞、泼药时的颓败、自我否定的卑微,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紧了她的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本就心思极重、极度较真,生来心气高傲,只是常年体弱无依,被迫收敛所有棱角,活得温顺谦卑。可这不代表,她可以任由旁人轻贱、冷落、敷衍。
      见她脸色一寸寸褪去血色,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景珩心底微动,却依旧存着逗弄的心思,索性顺着误会往下说,刻意刺痛她:“沈姑娘出身名门,性情明媚坦荡,活泼大方,年少与我相识多年,性情相投。世人皆言,我与她年岁般配,性情相合,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掷地有声。
      景珩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静静看着她,等着看她吃醋蹙眉,等着看她撒娇赌气,等着她拉着他的衣袖低声质问不许。
      他太笃定她温顺的性子,笃定她爱得隐忍,笃定她就算委屈至极,也只会默默难过,不会真的动怒翻脸。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她的较真,低估了她的骄傲,更低估了这些日子,自己的冷漠疏离,在她心底刻下的层层伤痕。
      玉湄从小在深宫看人眼色长大,温顺是她的铠甲,隐忍是她的自保,可刻在骨血里的宗室骄傲,从未褪去半分。
      她可以接受自己体弱多病,可以接受自己寡淡无趣,可以接受自己配不上世间所有明媚圆满,可她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真心交付、满心期许的良人,从心底看不起她、嫌弃她。
      她可以接受无缘,接受不爱,却绝不能接受轻贱。
      春风拂过她素白的衣袂,吹得她发丝轻扬,那张素来温顺柔和的小脸,此刻苍白清冷,眼底氤氲着潮湿的水汽,却死死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怔怔看了景珩许久,将他淡漠的眉眼、敷衍的神情、伤人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刻进心底。
      原来不是误会。
      原来他真的觉得,沈玫琬比她好无数倍。
      原来连日的冷落疏离,不是克制隐忍,不是别有苦衷,是他打从心底里,觉得这场婚事勉强将就,觉得她懦弱无趣、体弱累赘,觉得自己明珠蒙尘,本该配得上更为明媚般配的良人。
      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心存侥幸,在此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积攒了十数年的自卑、委屈、怯懦,在极致的难过与不甘中,尽数化作尖锐的倔强与戾气。
      她不再怯懦垂眸,不再温顺退让,骤然抬眼,目光清亮锐利,直直对上他的眼眸,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了所有的棱角与傲气。
      “我计较?”
      她轻声开口,嗓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穿透周遭的喧嚣,清晰无比。
      “我计较的从来不是一场寒暄,不是一句客套。”
      “我计较的是,你待旁人温柔和煦、眉眼带笑,唯独待我这位正妻,日日冷漠疏离、惜字如金。我计较的是,我倾尽真心、满心奔赴,换来的只有敷衍冷落。我计较的是,我温顺隐忍半生,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最后却被自己的夫君,打从心底看不起。”
      景珩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玩味笑意瞬间僵在眼底,隐隐生出一丝慌乱。
      他想开口解释,想叫停这场荒唐的试探:“湄儿,我只是逗你——”
      “你闭嘴。”
      玉湄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决绝,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淡与不耐。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这般强硬无礼地打断他的话语,全然不顾公主体面,不顾夫妻尊卑,不顾街头人来人往的无数目光。
      温顺的人一旦绝情,便是覆水难收。
      她看着他错愕的神情,心口的酸涩与怒火愈发汹涌,字字皆是掏心剖骨的委屈与骄傲:“我知道,我比不上沈姑娘明媚耀眼。我常年药石缠身,体弱畏寒,不能陪你谈笑游乐,不能像寻常贵女一般鲜活热烈,我沉闷、怯懦、无趣,处处都不如人。”
      “可景珩,你记清楚。”
      她微微仰头,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倔强,眼底水汽氤氲,却傲骨铮铮,寸步不让。
      “我只是身子弱,我从来没有低人一等。”
      “我是大清正统和硕公主,是太后亲养、圣上册封的金枝玉叶。我无过半分过错,无过半分不堪,我温顺善良、守礼安分、赤诚待人,我从未拖累你、从未苛待你、从未辜负你半分情谊。”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爱我,可以怨这场赐婚束缚了你。”
      “但你绝对,不能看不起我。”
      长街微风寂然,周遭的喧闹仿佛尽数褪去,只剩下她清亮倔强的话音,一遍遍落在景珩耳畔,砸得他心口发疼发沉。
      他终于彻底慌了。
      他瞬间明白,自己这场自作聪明的试探与逗弄,彻底玩脱了。
      他以为她会撒娇吃醋,会委屈闹脾气,会软糯地求他偏爱,可他忘了,玉湄看似柔软可欺,实则最是较真、最是心气高傲。她的温柔是教养,她的隐忍是善良,从来不是她卑微怯懦、任人轻贱的理由。
      她认真对待每一份情谊,认真守着这场婚事,认真爱着年少相伴的良人,所以半点玩笑都容不得,半点轻视受不住。
      看着她眼底彻底凉下去的光,看着她强忍泪水、倔强高傲的模样,景珩心头的懊悔汹涌而来,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正要上前半步,柔声哄劝解释,玉湄却骤然往后退开一步,彻底避开他的靠近,眼神冷得像结了霜的春雪。
      “若是你从心底嫌弃我、看不起我,觉得我这病弱身子配不上你的清贵门第,耽误了你寻得良配。”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字字清晰冰冷:
      “那你就滚。”
      一字落地,震得景珩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从未想过,素来轻声细语、温顺体贴的小姑娘,会对他说出这般决绝的字眼。这一个字,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却比任何争执都要伤人。
      玉湄死死咬着泛红的唇角,不让半分哽咽流露,继续挺直脊背,高傲宣言:“你不必勉强自己待我,不必碍于婚书面子敷衍我,更不必委屈自己迁就这场你不中意的婚事。”
      “我纵然身子孱弱,纵然寡淡无趣,可我从来不差。”
      “我这么好,温柔纯粹、安分守己、赤诚待人,从不争妒、从不惹事、从不负人。”
      “你不珍惜、不喜欢,有的是人珍惜。”
      “我是公主,金枝玉叶,只要我愿意,我这一生,随时可以改嫁旁人,不愁无人真心待我、护我、惜我。”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错愕懊悔的神情,不再留恋半分年少情谊与婚后温存。
      十七年温顺隐忍,十七年克制安分,今日这一场叛逆,是她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晚翠站在一旁,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全程不敢插话。她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温顺温柔了一辈子,此刻浑身都是竖起的尖刺,倔强又落寞,高傲又委屈,让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玉湄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与酸涩,转身不再看他,步履平稳却决绝,一步步朝着停靠在街边的马车走去。
      背影单薄孤寂,却挺直不屈,没有半分留恋。
      春风吹起她的衣袂,翩跹单薄,却藏着宁折不弯的傲骨。
      景珩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决绝离去,心底只剩无尽的懊悔与慌乱。
      他只是想逗她吃醋,想让她多在意自己几分,想打破她一成不变的温顺隐忍。
      可他偏偏忘了。
      这世间最不能拿来玩笑的,是真心,是偏爱,是一个敏感自卑的小姑娘,倾尽所有的深情与骄傲。
      这场自作聪明的逗弄,终究亲手碾碎了她所有的温柔期许,将最爱他的人,逼得满身是伤,决绝转身。
      长街繁华依旧,可他眼底的春风,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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