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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夜沉 ...

  •   一夜沉郁,檐外风声寂寂。
      玉湄终究是没再喝一口药。
      晚翠整夜守在外间,不敢睡熟,时时听着内室动静,生怕主子郁结伤身、夜半心悸难熬。可玉湄安静得太过彻底,既无哭闹,也无失态,只是静静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沉沉的夜色,一望便是整夜。
      她温顺了十七年。
      自小在深宫学隐忍、学安分、学懂事。母妃体弱,她不敢撒娇添麻烦;深宫清冷,她不敢争宠求注目;嫁入富察府,她更不敢逾矩、不敢任性、不敢闹半分脾气。
      旁人的乖巧是天性,她的乖巧是被逼出来的保命之道。
      可昨夜泼掉那碗汤药之后,心底某处紧绷多年的弦,悄悄松了,也悄悄断了。
      既然懂事换不来偏爱,温顺换不来真心,那她数十年的克制隐忍,又有什么意义。
      晨起天光微亮,庭院落樱堆积,春意温柔依旧,玉湄眼底的温度,却彻底冷了大半。
      梳洗之时,晚翠小心翼翼替她挽发,看着镜中少女苍白寡淡的眉眼,轻声劝慰:“主子,今日天气晴好,驸马早前吩咐,若是您身子尚可,便陪您上街逛逛散闷,也好疏疏心底郁结。”
      玉湄对着菱花镜静静出神。
      上街。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浮出一抹极淡、近乎苍凉的笑意。
      他连日对她冷漠疏离、刻意疏远,日日避着她、淡着她,如今忽然愿意陪她出门闲逛,大抵也只是碍于新婚体面,碍于太后颜面,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罢了。
      可她没有拒绝。
      心底深处那股沉寂多年、温顺到极致便生出逆反的情绪,正悄悄翻涌上来。
      她想出去看看,想亲眼看看,他的温柔到底给谁,他的笑意到底为谁而开。
      今日的她,不想再躲、再忍、再退。
      不多时,景珩便至院前。
      他一身素雅月白锦袍,身姿清挺卓然,眉目温润如故,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浅淡疏离,无半分新婚夫婿的温热缱绻。
      “身子可还支撑得住?”他开口,声线平稳,是客气妥帖的询问,无半分真切关切。
      玉湄抬眸望他,眼底平静无波,温顺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羞怯依赖:“尚可。”
      简单两字,便算作应答。
      二人并肩出府,府外早已备好了轻便马车。
      往日出门,她总会拘谨局促,小心翼翼跟着他的脚步,生怕自己体弱拖累,生怕自己规矩不周惹人闲话。可今日,她步子平稳,神色淡然,不争不怯,安静得近乎漠然。
      马车轱轳行于长街。
      京城春日最是繁华,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游人如织,叫卖声、笑语声交织一片,热闹鲜活。街巷繁花满枝,红袖往来,公子游春,处处是深宫从未有过的鲜活明媚。
      玉湄轻轻掀开车帘,静静望着外头人间烟火。
      她半生困于宫墙、困于汤药、困于规矩,从未这般肆意看过人间春色。
      景珩坐在身侧,见她静静望着街景,眼底似有松动暖意,心底微松。
      他连日刻意冷落疏远,皆是隐忍克制。
      夜夜看着她孱弱安眠、浅眠易惊,他不敢近身、不敢温存,生怕自己一时失控,伤她本就破败的根基。他只能硬生生收起所有年少偏爱、婚后情深,用冷漠做屏障,护她安然静养。
      他本想着,带她出门散心,让她多见些鲜活景致,少些深宫郁结,身子便能慢慢松快好转。
      他以为,她素来温顺,素来懂事,永远只会默默承受、默默安分。
      却不知,沉默温顺的人,一旦积攒够了委屈,便是最彻底的叛逆。
      马车停在最繁华的朱雀长街。
      二人下车缓步慢行,景珩分寸得体,不远不近陪着她,任由她随意驻足看景、看商铺。街上游人无数,人人皆是鲜活明艳,唯独玉湄一身素衣,身形单薄,眉眼清寂,像一缕落单的春雪,格格不入。
      她安静看着街边琳琅饰物,看着往来明媚少女,心底愈发清明。
      她生来寡淡、体弱、沉闷,确实比不得旁人鲜活热烈。
      就在她静静驻足一间珠钗铺前时,一道清脆明媚的女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景珩哥哥。”
      声音软糯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亲昵,瞬间划破周遭喧闹。
      玉湄身形微顿,缓缓回眸。
      不远处立着一名锦衣女子,妆容明艳,身姿窈窕,一身杏色罗裙衬得肤色白皙、光彩照人,眉眼灵动明媚,是养在万千宠爱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模样。
      是沈玫琬。
      京中人人皆知的沈家嫡女,家世优渥,明媚张扬,年少时便倾慕富察景珩,多年痴心不改,是京中无数流言里,最配景珩的名门贵女。
      从前未赐婚时,人人都道,富察景珩与沈玫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明媚相当。
      唯有她,深宫病弱庶公主,黯淡无光,夹缝立身。
      沈玫琬缓步上前,目光先轻轻扫过玉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轻嗤,转瞬便落回景珩身上,笑意明媚,熟稔自然:“许久未见景珩哥哥,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偶遇。”
      她爱慕景珩多年,从年少至成年,眼睁睁看着他被太后赐婚,娶了深宫默默无闻、体弱多病的玉湄。
      她心底不甘,却从无半分疯癫纠缠,只余下一腔爱而不得的怅然。今日偶遇,她明知玉湄就在身侧,明知是新婚公主,却偏偏要故作熟稔,故作亲近。
      她要的,便是让这位温顺怯懦的公主心慌、在意、难受。
      要让她知晓,她得来的天赐良缘,不过是捡了旁人不要的余温。
      景珩见是世交旧友,礼数周全,淡淡颔首,温润应答:“玫琬姑娘。”
      他语气平和客气,是对待世交晚辈、旧识友人的得体温柔。
      他素来待人宽厚温润,从不冷漠待人,不过是寻常碰面、礼貌寒暄,短短一句应答,再寻常不过。
      可落在玉湄眼底,落在她连日积压委屈、满心敏感酸涩的心底,却重逾千斤。
      连日来他对她的冷漠疏离、惜字如金、避如洪水猛兽,在此刻尽数对照刺眼。
      他对她,是新婚夫婿,是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却日日冷淡沉默、刻意疏远。
      可对着爱慕他多年、明媚耀眼的旧识女子,却能这般从容温和、语声柔软、眉眼带色。
      沈玫琬唇角笑意更盛,故意往前半步,隔着极近的距离,轻声闲话:“听闻驸马新婚燕尔,本想着登门道贺,又怕打扰公主与驸马温存时日,便迟迟未敢上门。今日偶遇,倒是凑巧。”
      字字句句,看似得体恭谨,实则句句试探、句句挑衅。
      她刻意强调新婚温存,刻意点破二人夫妻情分,眼底却藏着笃定的了然——人人都知,这场婚事是太后强行赐婚,景珩本无心。
      她爱而不得,便也偏要让这鸠占鹊巢的公主,尝尝求而不得、形同虚设的滋味。
      景珩只是淡淡颔首,礼数周全,不多言语,无逾矩亲近,却也无半分疏离冷拒。
      可这一切,落在玉湄眼里,已然足够。
      足够击碎她最后一点隐忍和自欺。
      连日所有的委屈、落寞、自我怀疑、深夜辗转、泼药颓败,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心口,酸胀滚烫。
      她温顺了一辈子。
      生母难产,她不敢怨;自幼多病,她不敢闹;深宫无宠,她不敢争;嫁入豪门、夫君冷落,她不敢哭。
      旁人欺她弱、怜她弱、轻她弱,她通通忍下。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这般温顺沉默、隐忍安分到底。
      可此刻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看着他对旁人温和有礼、对自己冷漠到底,心底那根隐忍多年的弦,彻底崩断了。
      十七年温顺,十七年懂事,十七年委屈求全。
      够了。
      玉湄缓缓抬眸,原本垂落的眼睫轻轻抬起,褪去往日所有怯懦羞怯,一双清透的眸子直直看向身侧的驸马。
      没有哭,没有闹,眼底只剩一片平静到极致的凉。
      她声音不高,音色依旧是惯常的软,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拗,清晰响起在三人之间。
      “驸马。”
      这一声,彻底打断了二人的寒暄。
      景珩微怔,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此刻的玉湄,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的她,永远温顺垂眸、低声细语、小心翼翼,从不敢当众打断旁人,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失态。
      可今日,她抬眸直视他,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是压抑多年、第一次明目张胆的叛逆。
      “你为何待旁人这般温和耐心,唯独待我,冷淡疏离?”
      字字清晰,句句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沈玫琬脸上的明媚笑意瞬间一僵,微微错愕地看向玉湄。
      她本以为这位深宫公主怯懦软弱、逆来顺受,只会默默隐忍,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当众直接对峙、撕开体面。
      景珩心口骤然一紧。
      他看着眼前眼底覆满薄凉、彻底褪去温顺依赖的小姑娘,心底猛地涌上一阵慌乱。
      他想解释,想诉说所有隐忍克制、所有怕她受伤的顾虑,可当着外人之面,夫妻私情、枕边顾虑,半句也不能出口。
      他只能蹙眉,语声微沉,试图安抚她失态的情绪,维持体面:“湄儿,休得胡闹。”
      “我没有胡闹。”
      玉湄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倔强。
      “我温顺了一辈子,懂事了一辈子,从未闹过、从未怨过、从未任性过半分。”
      “可驸马,我也是人。”
      “我会难过,会委屈,会羡慕,会心慌。”
      她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终于泛起薄薄的水汽,却倔强不肯坠落:“大婚至今,你日日避我、冷我、疏我。我以为是我身子太差、性子太闷、讨不得你欢心,我日日自责、日日隐忍、日日劝自己安分懂事。”
      “可今日我才知晓。”
      她语声轻轻发颤,字字戳心:“不是你生性清冷,是你温柔从来不对我。”
      你可以对府中婢女笑语温和,可以对旧识贵女礼貌温柔,唯独对我,极尽冷漠、极尽疏远。
      十七年深宫孤冷,她熬过来了。
      数年隔别等待,她熬过来了。
      可这场看似圆满、实则寒凉的婚事,她再也熬不下去了。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叛逆。
      第一次不顾公主体面、不顾夫妻尊卑、不顾旁人眼光,当众撕开所有粉饰太平的温柔假象。
      沈玫琬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眼底既有错愕,又有一丝隐秘的释然。
      她本是刻意挑衅、故意气她,可看着温顺公主这般孤注一掷的对峙,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酸涩委屈,忽然便懂了——
      原来最先动情、最深沦陷、最患得患失的人,从来都是这位看似柔弱无能的玉湄公主。
      而她自己,终究只是爱而不得的看客,借着旧识名分,徒增旁人纠葛罢了。
      长街人来人往,周遭喧闹隐隐褪去。
      景珩看着眼前倔强落寞、浑身覆满委屈的小姑娘,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骤然席卷全身。
      他自以为是的呵护、自以为是的隐忍、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到头来,却将他的小姑娘逼到这般境地。
      逼得一辈子温顺隐忍的她,不得不学着叛逆、学着对峙、学着撕开体面求一个答案。
      他喉间发紧,看着她苍白倔强的小脸,字字沉重,却百口莫辩。
      所有克制,所有疏离,所有怕弄疼她的小心翼翼,终究成了刺伤她最深的利刃。
      春风拂过长街,吹起她素色衣袂,单薄身影立在繁华人间,孤绝又倔强。
      温顺半生,隐忍半生。
      这一次,她偏要任性一回,问尽所有寒凉,讨尽所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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