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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暮色沉 ...

  •   暮色沉落,富察府主院落尽喧嚣,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玉湄回到内室之后,便一直静静倚在窗边,一动不动。
      晚翠不敢多言,只悄悄燃了一室暖香,将窗扇半掩,挡住入夜渐起的凉意。自家主子从傍晚回来便失了神,眉眼垂着,浅浅一层落寞覆在眼底,连往日温顺柔和的呼吸,都透着一股沉沉的蔫凉。
      白日回廊那一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扎进她心底,不汹涌,却绵长地疼。
      她亲眼看见景珩对着府中婢女笑语温和,眉眼松弛,是实打实的温柔妥帖。可唯独对着她,新婚燕尔的妻,他只剩冷淡、疏离、惜字如金。
      从前她还能勉强自欺,许是他拘谨,许是他自持,许是大婚过后尚需磨合。
      可这一刻她彻底懂了。
      他不是生性清冷,他只是不温柔给她。
      夜色一点点浸满窗棂,屋中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大红婚饰愈发刺眼。昨日还是满目喜庆温存,今日落在眼底,只余下格格不入的荒唐。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指尖,骨节纤细单薄,常年冰凉,握不暖,养不热。
      这双手,常年端药、喝药、静养、避风,从未有过半分鲜活明媚。
      她这个人,亦是如此。
      自出生起便带着一身病骨,德妃难产换来她一命,代价是母妃终身缠绵病榻,再无子嗣,而她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体虚气弱、畏寒易倦、汤药缠身的命数。
      宫里人都说她福气浅。
      生来无壮健体魄,无盛宠傍身,无兄弟照拂,唯一护她的只有太后,可太后的庇护是恩,却填不满她心底的卑微空缺。
      从前在深宫,她安分、温顺、懂事,从不争不抢,怕惹人厌,怕讨人嫌。
      嫁入富察府,她依旧谨小慎微,守礼守分,日日拘谨自持,可到头来,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他不喜欢她。
      大抵也是应当的。
      谁会喜欢一个常年病恹恹、弱不禁风、连站久了都会疲惫、连寻常温存都受不住的妻子。
      他是京中顶盛门第的嫡子,风华正茂,温润卓然,本该配一位明媚康健、鲜活灵动、能与他并肩而立、笑语嫣然的贵女。
      而不是她这样,一身沉疴,一身寡淡,连一句软糯甜话,都不敢大大方方说出口的病弱公主。
      思绪沉沉落落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是府里专门伺候主子药膳的嬷嬷,提着鎏金食盒入内,躬身轻声道:“少夫人,今日的调理汤药熬好了,温着的,现下服用正好。”
      富察府待她极妥帖。
      知晓她自幼体虚,常年需药调理,府中特意请了太医院老手拟的方子,日日按时熬制,温补气血,细细养身,半点不曾怠慢。
      从前在宫里,她日日按时服药,从不偷懒。
      她惜命,也听话,总觉得好好养着,身子总会好一点,气色总会亮一点,或许有一日,她也能像寻常姑娘一般,康健明媚,不必日日畏寒乏力,不必事事拖累旁人。
      可今日,看着那一碗黑漆漆、冒着淡淡药苦气息的汤药,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极致的厌弃。
      嬷嬷将白玉药碗稳稳放在桌案上,药香萦绕开来,清苦绵长,是她十七年来日日闻惯的味道。
      “主子快趁热喝,凉了药效便散了,夜里容易气血不稳、心口发慌。”晚翠上前轻声劝着,习惯性递过蜜饯碟子,“奴婢备了桂花蜜饯,喝完含一颗,压一压苦味。”
      往日她都会乖乖听话。
      哪怕药再苦,她也会蹙着眉一口饮尽,再含上蜜饯,安安静静歇着,从无半句怨言。
      可今日,玉湄垂眸看着那碗药,怔怔看了许久。
      药很苦。
      年年岁岁,日日朝夕,都是这般苦。
      苦得她味蕾发涩,苦得她心口发沉,苦得她从小到大,人生半分甜意都寥寥无几。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哑然:“晚翠。”
      “奴婢在。”
      “你说,”玉湄语速极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音色软糯又落寞,“是不是我这舌头,常年喝药喝苦了?”
      晚翠一愣,茫然抬头:“主子?”
      玉湄目光定定落在药碗上,指尖轻轻蜷缩,心底酸涩翻涌,字字皆是自厌:“我日日服药,岁岁吃苦,口舌常年浸在药苦里,所以我说不出好听的话,讨不了人的欢心。”
      她不会甜言蜜语,不会娇憨邀宠,不会灵动撒娇。
      面对景珩,她永远拘谨、温顺、寡言、笨拙。
      别的女子可以温柔打趣、软语温存,可她不能。
      她的嘴里,常年只剩药味的苦,心底常年只剩小心翼翼的怯懦。
      所以他不喜欢她。
      所以他宁愿对着府中婢女温和说笑,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多待她片刻。
      原来病根在这里。
      是她太苦了。
      人苦,命苦,连口舌都是苦的,自然讨不得半分欢喜。
      晚翠瞬间红了眼眶,连忙摇头:“主子不是的!主子性子温柔心善,只是身子弱些,哪里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
      玉湄轻轻打断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颓败与漠然。
      “是我身子不好,是我常年多病,是我天生就该惹人冷落。”
      若是她康健明媚,若是她鲜活灵动,若是她不必日日汤药、步步拘谨,她定然也能对着他温柔笑语,也能撒娇温存,也能说出旁人爱听的软言甜语。
      可她不能。
      这一身病骨,捆了她十七年,苦了她十七年,也自卑了她十七年。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日日喝药、日日静养、日日克制、日日谨小慎微。
      她拼尽全力养好的身子,依旧孱弱无力,依旧留不住半分真心暖意。
      既然养好身子,也讨不到他半分欢喜;既然万般隐忍懂事,依旧换来他刻意疏离。
      那这病,不治也罢。
      那这一身孱弱,养着何用。
      念头落下的一瞬,玉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了下去。
      不等晚翠反应,她微微抬手,指尖轻拂桌案。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
      温润的白玉药碗瞬间倾翻。
      黑漆漆的汤药顺着桌沿尽数泼洒落下,溅在精致的青釉地砖上,药渍蔓延开来,苦涩的药香瞬间弥漫整间内室。
      温热的药汁溅上她素白的袖口,濡湿一片,带着微凉的湿意与彻骨的苦味。
      一碗日日不断、养了数年的汤药,就此尽数倾洒,尽数作废。
      伺候药膳的嬷嬷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少夫人!这……这是今日的温补御药,断断不能停啊!您身子亏虚,一日断药便会气血紊乱,夜里极易畏寒心悸!”
      晚翠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收拾残局,急得眼眶发红:“主子!您何苦如此!您身子要紧啊!”
      玉湄却像全然没听见周遭的慌乱,静静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的药渍。
      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与颓败。
      停了便停了。
      紊乱便紊乱。
      病着便病着。
      横竖她这一生,本就是药泡出来的,苦熬出来的。
      她轻轻抬手,拭去袖口沾染的药汁,动作缓慢又漠然,眉眼温顺,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
      “不必再熬了。”
      她声音轻轻的,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
      “往后,不用再备我的药。”
      晚翠急得快要落泪:“主子!万万不可!太后娘娘千叮万嘱,您的身子万万不能断药!您若是难受了,奴婢如何担待得起!”
      “无人怪你。”
      玉湄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所有委屈与狼狈,只剩一片温顺的死寂。
      “横竖我本就是个累赘。”
      深宫十七年,拖累母妃牵挂,劳烦太后养护,如今嫁入富察府,又拖累他景珩,空占驸马正妻的位置,得他最体面的婚事,却得不来他半分真心。
      人人都盼她好好养身、安稳康健。
      可无人问她,这般年年吃苦、日日煎熬、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日子,累不累。
      她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不想再乖乖喝药,不想再勉强自己振作,不想再逼着自己懂事温顺、谨小慎微、步步得体。
      别人盼她康健,盼她体面,盼她配得上富察府的门第。
      可她自己,突然什么都不想盼了。
      “不治了。”
      玉湄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病,不治也罢。”
      与其日日辛苦调养,依旧孱弱卑微,依旧讨人冷淡,不如就此颓废下去。
      索性任由气血衰败,任由体虚沉疴,任由身子一日日垮下去。
      反正无人真心盼她好。
      反正她再好,也得不到他半句温柔,得不到他半分偏爱。
      既然舌头苦、命数苦、生来就苦,那就索性苦到底。
      她不必再勉强自己做温顺得体、人人夸赞的少夫人。
      不必再逼着自己学规矩、撑体面、谨小慎微活在旁人眼光里。
      她可以颓废,可以倦怠,可以放任自己孱弱多病,可以做一个不讨喜、不懂事、任人冷落的人。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吹起满地药香苦涩。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立在满地狼藉之间,温顺的眉眼彻底褪去所有期许,只剩一片沉沉寂凉。
      晚翠看着自家主子骤然灰败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半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主子是真的难过极了。
      是攒了十几年的自卑、怯懦、孤寂,加上新婚骤然的冷落心寒,彻底压垮了她。
      内室一片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玉湄缓缓转身,走到床沿静静坐下,脊背微微佝偻,卸下了整日强撑的端庄得体。
      她微微垂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轻声自语,近乎呢喃:
      “就这样吧。”
      “颓废一点,懒散一点,笨拙一点。”
      “反正……没人喜欢我。”
      不用再费尽心力养好身子去配谁,不用再苦练规矩去讨谁欢心,不用再憋着苦涩、谨小慎微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药泼了,苦还在心底。
      可她忽然不想再熬那碗续命的苦,也不想再熬这无望的余生。
      夜色渐深,庭院寂寂。
      新婚不过数日,曾经温顺柔软、小心翼翼期许良缘的公主,第一次生出了放任自我、就此沉沦的念头。
      既然甜言从来不会说,欢心从来讨不到。
      那这一身病骨,索性任由荒芜。
      她累了,不想再好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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