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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帘栊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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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栊轻垂,滤尽盛昼刺眼天光,一室静谧温软。
自玉湄知晓景珩眼疾根源,小心翼翼替他遮去烈光、柔声许诺不再惹他心绪起伏之后,二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生分,便彻底消融殆尽。
不再是单方面的迁就包容,不再是一方隐忍、一方内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冷暖相知、彼此疼惜。
景珩靠在椅背之上,眼底酸胀钝痛缓缓褪去,心头暖意却久久不散。他抬眸望着身前立着的少女,她身形清瘦,眉眼温顺,明明半生怯懦多虑、体弱孤软,却在读懂他隐忍苦楚之后,骤然生出细腻妥帖的温柔。
从前所有拉扯、冷战、误会、酸涩,在此刻回望,皆成了值得。
纵使从前百般猜忌内耗、次次难过郁结,可最终,她懂了他的笨拙,知了他的苦楚,惜了他的真心。
“久坐容易乏累,过来歇歇。”景珩声音温缓,带着纵容的温柔。
玉湄乖乖应声,轻步走到软榻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松弛自然,再无往日拘谨僵硬的别扭。
屋内安安静静,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历经数月分分合合、拉扯猜忌,他们终于熬出了这般平和安稳的朝夕。
她侧眸看向窗边静坐的男子。
白日天光柔和落于他眉眼,褪去了平日在外的端方锐利,多了几分居家闲散的温润。只是他依旧习惯性微微垂着眼,不愿久视光亮,细微的小动作,尽数是经年病痛刻下的本能。
玉湄心底轻轻一叹。
外人皆羡富察景珩年少得志、家世卓然、风姿卓绝,是京中独一无二的少年勋贵,风光无限,前程坦荡。
无人知晓,他年少负重,替家族扛下风波,落得终身难愈的暗疾。人前永远从容自持、无懈可击,人后岁岁隐忍病痛,独自熬过无数酸胀刺痛的日夜。
从前她困于情爱执念,怨他温柔泛滥、分寸失当,怨他笨拙克制、不懂偏爱。
如今方才彻悟。
他不是不爱,是不会张扬爱意;不是冷淡,是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风雨苦楚。
二人静静相伴闲坐,约莫半个时辰,外头庭院传来侍女轻缓的脚步声。
晚翠躬身立在帘外,轻声回禀:“主子,宫里来人了,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传口谕,请公主今日回宫一趟,入宫叙话。”
一语落下,屋内静好氛围微微轻晃。
玉湄微怔,有些意外。
近日宫中并无节庆朝会,亦无要事传召,无端传她回宫,倒是出乎意料。
景珩亦是抬眸,眸色微动。
太后素来疼惜玉湄,知晓她体弱多病,向来不忍她奔波劳顿,若非有事,绝不会无端传召她往返宫墙。
“可知是何事?”景珩温声问询。
晚翠垂首回话:“嬷嬷未曾细说,只说是太后思念公主,许久未见,召公主回宫小住半日闲话。”
玉湄闻言稍稍安心。
想来是近日安稳无事,太后惦念她身子,故而传召回宫探望。
她轻轻颔首:“知晓了,替我备妆梳洗吧。”
“是。”
侍女退下筹备,屋内再度安静。
景珩看向身侧的少女,眉眼带着细碎担忧:“今日日头炽盛,你身子偏弱,禁不得暑气,回宫路上让马车慢行,遮光帘尽数垂下,莫要受热惊悸。”
他细致叮嘱,字字皆是妥帖关怀。
以往她心绪敏感、爱胡思乱想,他叮嘱太多,她总会暗自揣测他是厌烦她体弱累赘。
可如今玉湄心底澄澈安稳,只觉暖意融融,温顺点头:“我晓得,我会当心。”
她不再敏感多虑,不再过度解读他的一言一行,心底落地安稳,自有笃定。
景珩依旧不放心,起身取来一柄薄纱凉扇,递至她手中:“路上闷热,拿着纳凉。入宫谨守礼数,不必拘谨,太后素来疼你,若有何事,差人即刻传信于我。”
“嗯。”玉湄尽数应下。
不多时,侍女备好妆奁衣衫。
玉湄本就体质偏弱,不喜浓妆繁复,只做素雅宫装梳洗,鬓边点缀素色珠花,清丽温婉,落落大方。
临行前,景珩看着她纤细单薄的模样,还是再三嘱咐:“若是宫中久坐乏累,便提前回宫,不必硬撑礼数。”
玉湄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软笑:“知道了,驸马不必挂心。”
简单一语,温柔自然,是从前别扭疏离之时,从未有过的松弛亲昵。
景珩目送她随侍女出门,立在廊下,看着她登车离去,直至马车消失在府门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内帷帐垂落,隔绝外界暑气天光,安稳阴凉。
玉湄靠在软褥之上,闭目小憩,心神慢慢沉静下来。
嫁入富察府数月,她几乎大半心神都系在景珩身上,困于情爱拉扯、猜忌内耗、别扭心酸,日日辗转于儿女情长的细碎纠葛。
久居驸马府邸,竟让她险些忘了,她从来不止是富察少夫人。
她是大朝金枝,是深宫养出的玉湄公主,上有太后庇护,生母德妃尚在宫中,更有两位身居要职、极其护妹的嫡兄。
从前她深陷情爱自卑,总觉自己体弱寡欢、无人偏爱,故而死死执着景珩一人,患得患失、步步卑微。
可此刻静心回想,她从来不是无依无靠。
深宫是牢笼,亦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一路安稳,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地界。
宫墙高耸,红墙琉璃瓦依旧巍峨庄重,禁卫森严,气象堂皇。阔别数月,再度归来,熟悉的宫苑景致映入眼帘,让玉湄心底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
入宫之后,掌事嬷嬷引着她直奔长乐太后宫。
殿内清幽雅致,檀香袅袅,凉风穿窗,驱散盛夏燥热。
太后端坐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常服,慈和端庄。数月未见,老人家看着依旧精神矍铄,眉眼间满是惦念。
见玉湄进门,太后当即笑着招手:“湄儿过来。”
玉湄稳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快起。”太后伸手亲自扶起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微微蹙眉,“怎的这般清瘦?看着气色虽比从前柔和些,身子却依旧单薄。富察景珩待你不好?”
太后一句直言发问,带着分明的护短之意。
玉湄连忙轻轻摇头,温顺回话:“没有的,驸马待孙儿极好,悉心照料,体贴周全,是孙儿自身体质孱弱,养不丰腴。”
她如今心底通透,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暗自揣度委屈、暗自郁结心酸。
景珩待她的好,真实赤诚、件件可证。
温柔、包容、迁就、守护,纵使从前误会重重,可他待她的真心,从未掺假。
太后看着她眼底安稳平和的光泽,不似从前动辄低落怯懦、心事沉沉,知晓二人近日应当是和解和睦,心头稍稍宽慰。
“你自小性子软、心思重,容易吃亏。”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嫁为人妇,不必事事温顺退让,你是皇家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在夫家步步谨慎、卑微迁就。”
这番话,是太后一直以来的提点,也是她最深的护持。
从前玉湄深陷情爱执念,听着只觉是宽慰,未必入心。
可今日再听,她心底豁然明朗。
从前所有内耗、委屈、卑微,皆源于她自己看轻了自己,把一场良缘当成了高攀,把寻常相守当成了施舍。
她温顺点头,认真应下:“孙儿记住皇祖母的话了。”
闲谈片刻,太后又问及府中日常、起居吃食,句句细致惦念,无一不是真心疼爱。
不多时,殿外宫人传报,德妃娘娘驾到。
生母德妃款款入殿,妆容温婉,气度娴雅。数月未见女儿,眼底满是真切思念与担忧。
自小玉湄养在太后宫中,母女二人相处时日不多,却血脉相连、心念相依。
德妃行过礼,落座之后,目光便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半晌轻声开口:“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看来驸马府日子安稳,心绪也舒展了不少。”
玉湄看向生母温顺眉眼,心底暖意融融:“一切安好,母妃不必挂心。”
德妃轻轻颔首,却依旧细致叮嘱:“夫妻相守,贵在分寸持平。景珩品性端方、家世卓然,是良配,可你亦有公主风骨,不可一味顺从。”
“遇事先自持,再待人。若有委屈,不必隐忍,宫里永远是你的靠山,你两位兄长近日也在京中,遇事尽可言说。”
两位嫡兄,长兄执掌禁军,次兄入朝参政,皆是朝堂新锐、皇家臂膀,最是护她这个唯一的幼妹。
从前玉湄情爱缠身,从未想过动用分毫家族势力,一味独自内耗、独自难过。
可此刻听着母妃、太后接连提点,她彻底醒悟。
她不必依附情爱卑微求生,不必靠着他人温柔换取安稳。
她本就自带风骨、自带靠山、自带体面。
母女与太后三人闲话许久,从府中日常聊到京中近事,无意间谈及近日京官调任。
德妃淡淡一语,轻轻落出:“近日江南官员调任回京,其中便有当年伴读苏家的公子,苏砚辞。”
一语轻轻,落在玉湄耳中,却轰然微动心神。
苏砚辞。
尘封许久的年少名字,温柔澄澈的年少身影,瞬间涌入脑海。
时隔数年,他终究是回来了。
太后闻言亦是微微颔首:“苏家那孩子品性极佳,年少温雅正直,当年最是疼惜护着湄儿。一别数年,如今学成归京,也算故人重逢。”
殿中闲谈轻言,无波无澜。
可落在玉湄心底,却是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年少最纯粹温柔的偏爱、无人比肩的周全呵护、尘封多年的遗憾怅然,尽数翻涌上来。
她如今早已放下过往执念,真心实意与景珩相守相知,疼他隐忍、惜他真心。
可故人归来,终究让人心绪微动。
不是旧情难忘,不是心念遗憾。
只是那是她孤寂童年里,唯一一束毫无杂质、明目张胆的温柔月光。
太后与德妃皆未察觉她细微心绪起伏,依旧淡淡闲谈叙旧。
玉湄压下心底细碎波澜,神色依旧温顺平和,不露分毫异样。
她如今心有所属、情有所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渴求温暖、暗自怅然的小姑娘。
苏砚辞归来,是故人归京,是仕途新启。
仅此而已。
再无年少虚妄期许,再无错位余生假想。
她的余生,早已落在景珩身上。
待到夕阳西斜,暮色初垂,玉湄辞别太后与德妃,出宫返程。
马车驶离皇宫,晚风穿帘,吹散宫中檀香气息。
玉湄靠在车中,心境彻底沉淀安稳。
今日回宫一趟,最大所得,便是彻底走出了从前情爱闭环的狭隘内耗。
她不再只困于驸马府的一方庭院、困于夫妻情爱细碎纠葛。
她有家国身份,有皇室靠山,有亲人庇护,有自己的风骨与体面。
往后待人相守,温柔但有底线,包容亦有锋芒。
不再卑微、不再怯懦、不再自我拉扯、不再无端内耗。
马车稳稳驶入富察府门。
刚下车,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清挺身影。
景珩立在晚风暮色之中,静静等候,身姿端正,眉眼温柔,不知立了多久。
暮色柔光柔和了他眉眼,掩去眼底所有隐痛,只剩满眼温润的等候。
见她归来,他抬步上前,自然轻声问询:“回宫一切安好?累不累?”
玉湄抬眸望他,晚风拂动眉眼,心底所有细碎波澜尽数落定。
她轻轻点头,眉眼温柔澄澈,笑意安稳真心:“一切安好。”
历经误会拉扯、心结解开、亲人点醒、故人将遇。
她终于彻底长成,彻底通透。
从此,心有归处,眼有山河,情有所钟,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