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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晨风吹 ...

  •   晨风吹散晨间薄雾,暖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满地斑驳碎影。
      廊下温存一语,彻底化开了玉湄心头积压整日的别扭与愧疚。
      从前她的冷淡疏离、沉默避退,皆源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羞赧与自责。总觉得昨夜同榻相守,景珩极尽温柔克制,而她僵硬怯懦、一味疏离,白白辜负了他一片赤诚真心。
      可此刻听他温柔剖白,字字包容、句句体谅,她才恍然懂得。
      他从不需要她勉强迎合,不需她故作熟稔,他所求的从来只是她心安不惧、岁岁安稳。
      心头沉甸甸的郁结一瞬落地,连日缠绕的别扭尽数烟消云散。
      玉湄抬眸望他,眼底闷闷的沉郁褪去干净,只剩下清软温热的光泽。她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热,低声轻轻开口:“真的……不怪我吗?”
      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换作旁人夫妻,破冰和好、同床相伴,本该温情融融、彼此贴近。唯独她,拘谨生分、沉默僵硬,把好好的温存之夜熬成了一片安静疏离。
      景珩望着她眼底残存的细碎不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松开轻拢她肩头的手,分寸依旧自持温柔,不曾半分逾矩,只垂眸静静看着她:“何曾有过半分怪你。”
      “湄儿,我知你自小长在深宫,体弱封闭,性情纯粹腼腆,从未与人近身相守。你害怕、拘谨、无所适从,都是情理之中。”
      “是我太过心急,急着和解、急着贴近、急着弥补从前所有过错,忘了循序渐进,忘了你本就需要慢慢适应。”
      从来不是她的错。
      是他从前笨拙伤人、分寸尽失,让她攒满满身不安。如今好不容易破冰和解,又怎会苛责她一时羞怯生疏。
      晨光渐盛,日头慢慢升高,天光愈发透亮刺眼。
      景珩视线微微抬起,不慎直面强光,眼底瞬间传来细密尖锐的酸胀刺痛。
      像是无数细针密密扎在眼底,酸涩发胀、视物发花,连带着太阳穴也隐隐抽痛起来。
      他眸色微凝,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多年旧疾,向来畏光畏亮,昨夜情绪起伏落泪,本就牵动眼底暗伤,今日再遇盛日天光,后遗症便愈发汹涌。
      他早已习惯隐忍,从不外露痛楚,只极自然地微微侧首,避开直射日光,同时指尖悄然抬至眉骨,轻轻按揉两下,动作轻淡无声,藏得滴水不漏。
      一旁的玉湄全然未曾察觉他瞬间的痛楚,只听得他温柔宽慰,心底最后一点羞赧彻底散去。
      她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柔和,终于恢复了连日别扭之前的软态:“那我往后……慢慢适应。”
      不再逃避、不再拘谨、不再自我拉扯。
      好好待他,好好相守,慢慢消解所有生分,弥补他隐忍经年的苦楚。
      景珩闻言,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清峻眉眼尽数柔和:“好,我等你。”
      多久都等。
      熬得过误会重重、拉扯不断,自然等得起她慢慢敞心、慢慢贴近。
      二人并肩立在廊下,晨光温柔,晚风轻软,没有猜忌隔阂,没有别扭疏离,是成婚至今,最平和安稳的一刻。
      “回屋用早膳吧。”景珩温声提议,“空腹久坐伤身,你身子弱,经不起饿。”
      这一次,玉湄没有拒绝,亦没有疏离冷淡,只温顺轻轻应了一声:“嗯。”
      二人并肩回往内室,步履相和,气息相近。
      屋内早膳早已备好,层层食盒揭开,尽是清甜软糯的吃食,桂花糕、莲子酥、银耳羹,无一苦涩,无一油腻,皆是她最合口味的品类。
      景珩处处细致,事事妥帖,连吃食都尽数避开她常年服药养成的味觉忌讳。
      落座之时,玉湄下意识抬眸看他。
      方才廊下光线太强,他侧身避光的细微动作,此刻蓦然在心头回放。
      从前无数细碎画面,一瞬间串联成片。
      暮色黄昏,他从不久立望远;烛火深夜,他极少灯下阅文;情绪剧烈起伏过后,他总会下意识按压眉骨眼眶;哪怕白日处理公务,也多居于檐下阴处,甚少直面烈光。
      从前她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习惯,只当是世家公子惜身养性。
      可自知晓他暗藏眼疾,所有细微反常,尽数有了答案。
      他不是惜身慵懒,不是不耐劳累。
      是眼疾缠身,畏光、畏累、畏情绪激荡,岁岁隐忍,无人知晓。
      玉湄握着银匙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悄然泛起细密的心疼。
      原来他经年日日,都在默默承受旁人不知的痛楚,人前永远温润从容、无懈可击,人后独自隐忍暗伤、默默煎熬。
      她抬眸静静看向身侧用膳的男子。
      他垂眸颔首,眉眼清隽,神色淡然自若,进食举止文雅端庄,一如既往的温润端方,看不出半分病痛苦楚。
      可玉湄此刻已然心知。
      这般从容平和,全是硬撑自持。
      她放下连日的别扭心结,心底只剩柔软的疼惜,轻声开口,语气温顺体贴:“今日日头太盛,驸马白日少在外走动吧。”
      景珩微怔,抬眸望她:“怎么突然这般说?”
      玉湄垂眸舀着清甜银耳羹,声音轻轻软软,坦诚直白:“我知晓你眼疾怕光。”
      一句轻声话语,让景珩心头狠狠一颤。
      他掩藏数年的暗疾,从不对外人言说,连至亲家人都甚少细知,却被他的小姑娘,一点点看穿、一点点洞悉、一点点记在心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诧异、动容、温热交织,最终尽数化为温柔。
      他不再刻意遮掩,坦然颔首:“好。”
      “听你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顺迁就,毫无半点世家驸马的矜贵傲气。
      从前他护她、容她、让她。
      如今,她也开始懂他、疼他、照料他。
      早膳气氛温软和睦,没有疏离冷淡,没有尴尬别扭,是二人成婚以来最安稳温情的一餐。
      膳后下人收拾妥当,尽数退离,内室只剩二人相对。
      日头越来越高,室内天光透亮,落在窗纸上,明亮刺眼。
      景珩坐在窗边案前,本想翻阅两页卷宗处理些许轻简公务,可刚低头对着透亮天光,眼底酸胀刺痛瞬间加剧,视线愈发模糊,字迹重影晃荡,根本无法视物。
      细密的痛感扎根眼底,顺着神经蔓延至额角,隐隐作痛。
      他只得合上卷宗,微微闭目,倚靠椅背静养调息,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
      玉湄坐在一旁软榻上静静饮茶,余光瞥见他闭目休憩、神色微倦的模样,心头愈发明晰。
      他定是眼底又疼了。
      从前她懵懂任性,次次情绪起伏、次次吵闹冷战、次次吃醋郁结,惹他心绪激荡,加重病痛,他却次次隐忍不发,默默承受。
      一想到从前种种幼稚胡闹,玉湄心底便满是愧疚。
      她轻轻起身,脚步轻缓,走到窗边案前。
      看着他闭目隐忍、眉宇微蹙的模样,她放轻声音,软声询问:“是不是又疼了?”
      景珩缓缓睁眼,眸底清浅酸涩,却依旧温柔安抚:“无妨,旧疾而已,忍片刻便好。”
      常年如此,早已习惯。
      玉湄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底愈发酸涩难受。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移步,抬手将窗边透光的纱帘缓缓拉上。
      浅淡纱帘垂落,遮住刺眼天光,室内骤然柔和昏暗下来,褪去了所有刺目亮光,只剩温润静谧的光影。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身看向他,眉眼温顺,语气认真:“这样便不刺眼了。”
      细微小事,温柔妥帖,却比万千情话更动人。
      景珩望着她纤细温柔的身影,心头温热滚烫,眼底的刺痛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平大半。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温柔,带着数不尽的动容:“湄儿,你无需这般小心翼翼待我。”
      他怕她因为知晓他有病痛,便事事拘谨、事事迁就、事事自我约束,活得小心翼翼。
      玉湄却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神干净认真:“不是小心翼翼。”
      “从前都是你护我、让我、迁就我、包容我。”
      “如今我知晓你的苦楚,自然该好好照料你。”
      她体弱,不能替他分担朝堂风雨、家族重任,不能替他消解陈年暗疾。
      可至少,她能懂他的隐忍,避他的忌讳,予他安稳温柔,不再让他独自煎熬。
      她微微停顿,犹豫片刻,终究轻声问出心底潜藏许久的疑惑:“你的眼疾……是天生的吗?”
      昨夜只知晓他有旧疾,落泪即痛,却从未问过根源。
      景珩闻言,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并非天生。
      若是天生孱弱,自幼便病痛缠身,反倒寻常。
      他这眼疾,是少年旧伤,是家族风波牵连所致,是年少卷入储位派系纷争、替家族挡灾受过,硬生生落下的病根。
      陈年旧事,裹挟朝堂暗流、家族博弈,太过沉重复杂,他从不愿让天真纯粹、半生孤软的她沾染半分。
      可看着她清澈真诚、满是关切的眼眸,他终究不愿再对她有半分隐瞒。
      他声音放轻,淡淡带过,却悄悄埋下权谋伏笔:“并非天生。”
      “年少时家族涉事,风波缠身,受过一次重创,自此落下暗疾。”
      “不致命,却终身难愈,畏光、畏怒、畏大悲大喜,情绪越烈,痛感越盛。”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足以让玉湄心头巨震。
      原来不是寻常体弱旧疾。
      是少年负重、替家族受过、隐忍经年的伤痕。
      他年少成名、温润卓然、风光无限的背后,竟藏着这般沉重隐忍的过往。
      她从前只知自己深宫孤苦、常年药苦、身世飘零,活得步步煎熬。
      却不知,他亦是年少负重,满身伤痕,人前风光霁月,人后岁岁病痛。
      玉湄心口密密麻麻发酸,眼底微微发热,轻声道:“往后,我不惹你生气,不让你难过,不再让你心绪起伏。”
      她安安稳稳、温顺平和,予他岁岁安稳,免他次次痛楚。
      景珩看着她真挚软乖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极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指尖相触,温柔克制,没有逾矩亲昵,只有安稳相守的暖意。
      “傻姑娘。”他低声轻笑,“遇见你,我纵是痛,也是甘之如饴。”
      二人静静相对,室内光影温柔,气氛安稳和睦。
      隔阂彻底消解,别扭尽数褪去,过往误会拉扯、吃醋内耗、脑补郁结,统统翻篇。
      从今往后,不再是她一人患得患失、自我拉扯。
      她懂他隐忍病痛,他惜她体弱纯粹。
      彼此心疼,彼此包容,彼此守护。
      沉默片刻,玉湄忽然想起一事,抬眸认真看向他:“往后若是眼痛难忍,不必独自硬撑。”
      “你可以告诉我。”
      “不必在我面前,强忍所有苦楚。”
      从前他事事周全、事事隐忍,永远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病痛,从不吐露半分脆弱。
      可夫妻相守,本就是祸福与共、冷暖相依,不该有这般层层遮掩的疏离。
      景珩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头微动,郑重颔首:“好。”
      这一刻,他彻底放下所有自持伪装。
      在世人面前,他是沉稳端方、无懈可击的富察驸马、勋贵嫡子。
      唯独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必坚强,不必隐忍,不必永远风光霁月。
      可以展露脆弱,可以坦言病痛,可以安心相依。
      日头渐渐偏移,帘内光影愈发柔和。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剖白,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与妥帖。
      历经拉扯冷战、误会猜忌、吃醋内耗、心结别扭,他们终于褪去所有棱角、所有伪装、所有不安。
      从彼此试探、彼此伤害、彼此疏离,走到彼此懂得、彼此心疼、彼此相守。
      前路漫漫,过往皆殇。
      往后余生,她温柔伴他,他安稳护她。
      无猜忌,无疏离,无内耗,无遗憾。
      只愿岁岁安然,朝夕相守,细水长流,岁岁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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