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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入夏之 ...

  •   入夏之后,京中气候日渐温热。
      富察府定于吉日设宴,遍请城中勋贵世家、朝堂新臣,一来答谢平日世交照拂,二来亦是族中惯例,趁盛夏清闲,维系京中各方人脉脉络。
      帖子送入各府之时,京中便已有风声流转。
      这场宴席看似寻常世家雅聚,实则暗含朝堂派系的微妙走动。富察家族盘踞勋贵顶层多年,根系深远,近年朝堂新旧更迭、官员调任频繁,无数势力都想借着这场宴会,窥测风向、攀附站位。
      自玉湄昨日回宫、听闻苏砚辞归京的消息,心底那点浅浅波澜,便一直静而未散。
      但她早已褪去从前动辄内耗纠结的性子。
      年少旧情、故人归途,不过是过往光景。如今她身在富察府,心有归处,只想安稳相守、步步从容。
      晨起梳妆,侍女为她梳理青丝,鬓边点缀细碎珍珠花钿,素雅干净,贴合她体弱温顺的气质。一袭月白暗纹宫装衬得她身姿清瘦,眉眼温婉,自带皇家金枝的端庄气度。
      景珩一早便在前厅待客,处理琐事。
      近日天光愈盛,白日亮得刺眼,他晨起出门之时,便刻意避开直射日光,行走皆沿廊下阴影。昨夜心绪安稳、眠息平和,本以为眼疾隐痛会消退大半,可今日气温燥热、光线炽烈,眼底依旧萦绕着一层细密酸胀。
      旧疾多年,早已根深蒂固,随天光、心绪、疲累反复起落,无一日彻底安稳。
      他从不外露半分痛楚,人前依旧是那般从容端方、沉稳有度的富察驸马,唯有自己知晓,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钝痛,时刻蛰伏未散。
      临近午后,宾客陆续入府,车马盈门,衣香鬓影,喧闹渐起。
      世家女眷入后院花厅闲坐,男子宾客在前厅宴饮叙谈,规矩分明,礼数井然。
      玉湄随一众命妇落座,举止温顺端庄,沉默静听旁人闲谈,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公主风骨。
      不再是从前那般怯懦拘谨、生怕自己格格不入、暗自揣测人心的模样。
      她端坐其间,平和自持,眼底安稳笃定。
      不多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
      少女娇柔的笑语随之入耳,清脆婉转,带着刻意修饰的温婉。
      沈玫琬缓步走入花厅,一身粉杏色罗裙,妆容精致艳丽,身姿窈窕,眉眼明媚。她出身沈家,亦是世家嫡女,自幼矜贵骄傲,心底多年执念,全系在景珩一人身上。
      从前众人皆以为,沈、富察两家大概率会结亲,直至太后一纸赐婚,玉湄空降为富察少夫人,打碎了沈家所有盘算。
      外人只当沈玫琬是痴心难改、情爱难平,一味执着驸马。
      唯有内里知情者知晓,她的执着,大半是家族博弈,小半是年少执念。
      沈家近年朝堂声势渐弱,急需依附顶级勋贵站稳脚跟,联姻富察,是沈家最稳妥的出路。沈玫琬的执念,从来不止儿女情长,更是家族荣辱与仕途筹码。
      她入厅之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玉湄身上,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较劲与审视。
      “许久未见公主姐姐,今日一见,姐姐气色愈发温婉出众了。”
      沈玫琬上前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话语听似恭维,尾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玉湄抬眸,神色平和,淡淡颔首回礼:“沈小姐客气。”
      她语气清淡,不卑不亢,无半分怯退。
      从前她遇这般暗含锋芒的试探,总会心底局促、暗自紧绷,反复揣测对方用意,辗转内耗。
      如今她心境沉淀,早已通透。
      各为其族,各有立场,虚与委蛇是世家常态,不必较真,不必难过,更不必自我怀疑。
      沈玫琬落坐席间,顺势接过周遭话题,笑语闲谈,看似融入众人,目光却始终时不时往前厅方向瞟去。
      有人轻声打趣:“沈小姐今日这般精心装扮,怕是有心之人要看上一看的。”
      话语暧昧浅浅,周遭女眷皆是会心一笑。
      沈玫琬故作羞涩垂眸,柔声辩解,眼底却毫无羞怯,只有笃定的算计。
      她今日来,本就是为造势。
      即便景珩已成婚,即便玉湄是当朝公主,她依旧想借着众人闲谈的风声,搅乱府中安稳,动摇旁人对这桩婚姻的看法,为日后家族周旋铺路。
      闲谈渐酣,光影西移。
      正当后院气氛融融之际,前厅传来管事高声通传:“新调任翰林院编修,苏大人——到。”
      一声通传,清清晰晰落进花厅之内。
      满室笑语瞬间微微一滞。
      苏砚辞。
      时隔数年,这位年少温雅、才情卓绝、曾与公主渊源颇深的苏家公子,终于正式归京入仕,现身众人眼前。
      玉湄指尖轻轻一顿,心底微澜轻起,却不复从前怅然恍惚。
      她抬眸望向厅外。
      少年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斯文,行走之间端雅有礼,带着常年读书养出的清正书卷气。数年外放历练,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朝堂官员的沉稳克制。
      他踏入府中,从容颔首、礼貌寒暄,应对进退滴水不漏。
      与记忆里那个无条件偏爱、事事护她的温柔少年重叠,又全然不同。
      从前的温柔纯粹无杂质。
      如今的温润之下,藏着仕途权衡、朝堂分寸、派系考量。
      他不再是单纯陪她长大的竹马少年,而是身负官职、身系家族前程、行走朝堂棋局的苏大人。
      苏砚辞目光掠过前厅众人,极自然地落往后院花厅。
      在望见玉湄的那一刻,他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凝滞,随即迅速恢复温润平和,无半分失态。
      当众目睽睽之下,他依礼上前,端正行礼。
      “臣苏砚辞,见过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距离得体,君臣分际清晰分明,挑不出半分逾矩。
      可这般公开碰面,依旧瞬间牵动满厅人心。
      京中旧人本就皆知二人年少相伴、情谊亲厚,如今一个身为当朝公主、已婚贵妇,一个年少归来、新晋朝臣,再度同框,瞬间勾起无数暗藏的流言伏笔。
      周遭女眷眼神悄然交换,细碎打量无声流转。
      玉湄稳下心神,从容抬手:“苏大人免礼。”
      声音平稳清和,神色端正淡然,无半分私情流露,落落大方,守住皇家公主的体面分寸。
      苏砚辞起身,温润目光落在她清瘦的眉眼上,轻声一语,公私兼顾:“数年未见,公主安好便好。”
      语气温雅,却暗含旧情惦念。
      他懂得仕途利弊,懂得君臣界限,懂得人言可畏。可年少岁月刻骨铭心,他纵使刻意克制,依旧难掩心底残存的惦念。
      只是这份惦念,早已不足以让他舍弃前程、罔顾利弊。
      他有情,亦有谋。
      这才是最真实的苏砚辞,并非滤镜完美的白月光,而是有温度、有私心、有取舍、有立场的朝堂新臣。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收话,恪守分寸。
      可流言的种子,已然当众埋下。
      前厅宾客众多,视线交错,无数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暗自揣测不休。
      此时前厅廊下,景珩正陪着几位世交长辈闲谈。
      他立于人群侧畔,身姿清挺,气度沉稳,耳中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才的通传与对话。
      苏砚辞归京,他早已知晓风声。
      可亲眼看见二人重逢、温言对答、举止熟稔的那一刻,心底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起细密酸涩。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骤然加剧的眼底刺痛。
      恰逢此时,夕阳斜照,漫天金辉穿透廊下梁柱,直直晃入眼底。强光刺入眼帘,叠加心绪起伏,多年旧疾瞬间发作。
      细密尖锐的酸胀,密密麻麻扎根眼底,视物瞬间发花、重影、模糊,连带着太阳穴阵阵抽痛。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滞一瞬。
      旁人皆在谈笑应酬,无人察觉驸马片刻失态。
      景珩极快垂落眼睫,长睫严密覆住眼眸,遮掩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涩意,同时指尖悄然抬至眉骨,极轻极缓地按揉两下。
      动作微不可察,行云流水,多年隐忍,早已练成本能。
      他压下眼底剧痛,收敛所有心绪,面上依旧温润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不远处的花厅里,玉湄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经历数次病痛发作、数次细心观察,她早已熟稔他所有细微的隐忍小动作。
      垂睫避光、按压眉骨、身形微滞。
      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他眼疾疼痛的征兆。
      玉湄心头瞬间一紧。
      她再顾不得周遭打量目光,也无暇顾及旁人揣测,起身缓步往前厅走去。
      身姿端庄,步履平稳,无半分慌乱失态。
      众人只见公主从容离席,自然而然走向驸马身侧,只当是夫妻和睦、随行相伴,无人多想。
      唯有景珩知晓她的来意。
      玉湄行至他身侧,不惊不扰,只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扶住窗边垂落的轻纱帘幔,指尖微用力,顺势将帘布拉拢几分。
      轻薄纱帘落下,恰好挡住斜刺而入的刺眼夕光。
      一瞬之间,周遭光线柔缓下来,不再灼目刺眼。
      一个极轻、极柔、极自然的小动作。
      替他遮尽烈光,替他掩去病痛诱因,无声守护他不愿外露的脆弱。
      全程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景珩侧首看她。
      少女立在身侧,眉眼温顺澄澈,静静替他挡去满目锋芒天光,眼底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疼惜与安稳。
      方才汹涌的眼底剧痛,竟被这无声的温柔,悄然抚平大半。
      周遭人声喧闹、宾客往来、暗流涌动、流言滋生。
      可这一刻,二人并肩而立,光影温柔,心意相通。
      一侧是年少温柔旧识、未尽过往。
      一侧是现世冷暖相依、彼此病痛相守。
      玉湄轻声贴近他身侧,用气音极轻地道了一句:“别久站,光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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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珩心底所有酸涩、忌惮、暗流,尽数被这一句温柔抚平。
      他微微颔首,低声应下:“好。”
      外人只见他们夫妻平和相伴、端雅登对。
      唯有他们彼此知晓,他们是两两残缺、两两带病、彼此搀扶、彼此守护。
      一场世家盛宴,故人归来,风波暗涌,流言初生。
      情爱不再是封闭的后院拉扯,彻底卷入世家博弈、朝堂站位、人情利弊之中。
      而他们的相守,自此不止儿女情长,更是风雨并肩、明暗相依、岁岁互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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