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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晨间的 ...

  •   晨间的薄雾迟迟未散,笼着整座富察府邸。
      廊下草木沾着微凉露水,风一吹,细碎凉意扑在人面上,清清淡淡,却压不散玉湄心底沉沉的郁结。
      她独自立在花木之间已有许久。
      昨夜同榻和解的温柔还历历在目,景珩的克制、包容、退让,还有他强忍眼疾剧痛、低头认输的模样,一一在心头回放,叫她又心疼、又羞赧、又愧疚。
      明明所有隔阂误会尽数解开,明明二人已是心意相通、破冰相守。
      可唯独昨夜那一夜同床的拘谨僵硬,成了她跨不过的心结。
      他极尽温柔,极尽分寸,给足她尊重与安全感,半点不肯勉强。可反观她自己,胆怯、生疏、紧绷、漠然,全程冷着姿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生生辜负了他彻夜的安稳相伴。
      她知道自己无理。
      景珩没有半分错处,所有生分疏离,皆是她一己怯懦所致。
      可少女心思素来迂回别扭,越是心知亏欠,越是羞于面对。愧疚层层堆叠,反倒化作一点无从说起的薄恼,无端缠在心头,让她不知该如何再坦然看向他,如何再如常与他温存答话。
      于是晨起醒来,她第一反应便是逃避。
      避开他的睡颜,避开他的温柔,避开昨夜那一场干净克制、却被她笨拙冷待的和好。
      身后脚步声渐近,温和沉稳,是景珩追了出来。
      他站在廊口,晨光落满肩头,素色常服清整端雅,只是眼底还浮着淡淡的疲色,眼尾微泛红,是昨夜眼疾隐痛残留的痕迹。
      他晨起梳洗时便已察觉,今日天光偏亮,日光刺目,稍稍久视便酸胀难忍。旧疾最怕强光与心绪郁结,昨夜情绪起伏过大,今日后遗症便尽数涌了上来。
      他习惯性抬手,轻轻按压了两下太阳穴,动作极轻极淡,藏得极好,连近身伺候的下人都未曾察觉。
      唯独他自己知晓,眼底那层细密的钝痛,片刻未歇。
      “湄儿。”
      他缓步走近,声音温和迁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外面露重,你身子弱,禁不得晨间寒凉,回屋吧。”
      往日听他这般温柔叮嘱,玉湄必会软声应下,温顺听话。
      可今日,她心底别扭未消,愧疚压心,只微微垂眸,背脊淡淡绷紧,语气平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疏离:“无妨,我再站一会。”
      她没有回头,不肯看他,不愿与他对视。
      景珩脚步微顿,眸色轻轻沉了沉。
      他实在费解。
      昨夜明明雨过天晴,误会尽消,二人同榻相守,许诺余生,温情脉脉近在咫尺。不过短短一夜晨光,她却又变回这般闷闷不乐、疏离寡言的模样。
      不吵、不闹、不怨、不怒。
      可这份安静,比争执冷战更让人无措。
      他猜不透她细腻迂回的心思,只能耐着性子,放低姿态,一点点哄:“晨起风凉,容易引你心悸旧疾。听话,回屋用早膳。”
      “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软糯桂花糕,不苦不腻,合你口味。”
      他昨夜便记着她厌苦喜甜,记着她常年服药、舌间畏寒畏涩,一早便特意叮嘱厨房,所有吃食尽数清淡清甜,半点苦涩药材、重油重糖都不许放。
      这份细致妥帖,无声无息,尽数藏在日常细碎里。
      可玉湄心头的别扭反倒更重。
      他越是温柔周全,越是毫无瑕疵,她便越觉自己昨夜冷漠笨拙、不知好歹。
      愧疚像细密的藤蔓,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分:“驸马自行用吧,我没胃口。”
      寥寥数语,便堵住了他所有的温柔搭话。
      景珩眸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不曾半分不耐。
      他素来纵她、疼她、包容她,从前闹别扭吃醋冷战,他尽数受着,如今这般浅浅疏离,他更是舍不得逼她半分。
      他只当她是心绪未平,还需缓缓释怀。
      便不再强行劝她,只静静立在廊下,不远不近陪着她,替她挡去迎面微凉的风,无声守候。
      庭院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叶响。
      不多时,院角小径走来两道身影。
      是府中两名近身婢女,端着残余茶点,低声说笑,步履轻缓,本是寻常劳作光景。
      可其中一名身着浅青襦裙的婢女,正是往日在花架下与景珩闲谈、引得玉湄郁结吃醋的知夏。
      她今日收拾得格外干净利落,鬓边簪着细碎珠花,眉眼清丽灵动,行走之间身姿窈窕,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看着鲜活明媚。
      二人行至廊下,见驸马与公主立在院中,连忙敛了笑意,屈膝行礼。
      “见过驸马,见过公主。”
      行礼之时,知夏眸光极轻极快地抬了抬,悄悄掠过上首立着的景珩。
      她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与讨好,起身之时,故意脚下微趔,身形一晃,手中茶盘轻颤,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朝着景珩身侧倾去。
      “呀——”
      一声轻呼细碎娇软。
      茶盏微斜,温热茶水漾出少许,眼看便要溅落在景珩衣摆之上。
      她身子顺势往前,分明是想借摔倒之势,近身依附,博取关切。
      若是往日,景珩素来待人宽厚,即便察觉刻意,也只会淡淡避开,不会苛责下人,至多温和避让,不予追究。
      可今日不等景珩有所动作,一旁静默伫立的玉湄,眸光骤然一冷。
      连日郁结、别扭、愧疚、无端薄恼,在此刻尽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从前次次吃醋、次次内耗、次次独自难过,只会闷在心底胡思乱想,自我拉扯,从不出言管束,从不动用身份。
      可此刻她忽然清醒。
      她是堂堂大朝公主,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富察少夫人。
      她不必卑微揣测,不必暗自内耗,不必眼睁睁看着旁人步步试探、刻意攀附,再独自躲起来难过别扭。
      从前她软弱怯懦、敏感多虑,遇事只会退让隐忍,可如今她心结渐开,情爱落地,更懂珍惜眼前人,便也生出了该有的锋芒与底线。
      玉湄未曾看那婢女,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冷端正,带着公主与生俱来的威仪,字字清晰落地:“站稳。”
      短短两字,瞬间压下廊下所有细碎动静。
      知夏身形一僵,刻意趔趄的姿势硬生生顿住,脸上娇弱慌乱的神色瞬间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她没想到素来温顺柔和、从不会苛待下人的少夫人,今日竟这般冷锐。
      玉湄缓缓转头,眸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清淡、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无往日半分温顺怯懦。
      “府中规矩,当差行走,步履端正,身姿稳妥。”
      “当值懈怠,举止轻佻,故意失仪,是你富察府的规矩?”
      她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却句句精准戳破对方刻意做作的心思。
      不撕破暧昧,不点破私情,却句句立住主母体面、守住夫妻分寸。
      知夏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垂首,慌乱请罪:“奴婢知错,奴婢并非有意,方才脚下不慎……”
      “不慎?”
      玉湄轻轻重复二字,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凉弧。
      她体弱,性子软,可她不愚笨。
      府中下人谁安分、谁投机、谁守礼、谁攀附,她心底尽数清明,从前只是不愿计较,不愿生事,不愿让景珩为难。
      可今日她不愿再忍。
      “府中青石路面平整干净,无坑无滑,何来不慎?”
      “当差尽职便好,不必自作聪明。”
      “富察府容不得举止轻佻、心思不正的下人。”
      字字端正,句句利落,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吃醋撒泼的失态,却稳稳压住场面,立住自己的底线与身份。
      一旁另一名婢女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垂首躬身,浑身紧绷。
      知夏脸面尽失,羞赧惶恐,指尖死死攥着衣襟,眼底的小心思尽数被戳穿,再也不敢有半分僭越姿态。
      立在一旁的景珩,此刻彻底怔住。
      他静静看着身侧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清瘦单薄的身影上,温柔柔和,可她眉眼之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内耗、敏感纠结,透出一股沉稳端正、清冷自持的锋芒。
      原来他温顺软糯、多病多虑的小姑娘,从来不是一味软弱。
      她只是从前太过温柔、太过隐忍、太过珍惜,故而处处退让,事事包容。
      可一旦触及底线,一旦想守住心底珍重之人,她便会生出独属于金枝玉叶的傲骨与清醒。
      景珩心底轻轻一动,眼底掠过细碎温柔的波澜。
      同时,方才微微压下的眼底钝痛,因心绪微动、起伏轻荡,又悄然泛起一丝细密酸胀。
      他下意识微垂眼眸,避开头顶明亮天光,长睫轻覆,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无人察觉。
      这边玉湄已然处置妥当。
      她不愿过多苛责下人,落得苛待奴婢的话柄,也不愿小题大做,徒增是非。
      只淡淡出声,定了分寸:“今日初犯,不予重罚。”
      “记下规矩,往后安分当差,谨守本分,再无下次。”
      “退下吧。”
      知夏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谢恩,低着头匆匆退下,再也不敢多留片刻。
      廊下终于恢复清净。
      人一走,周遭静下来,方才强撑出来的端庄威仪缓缓褪去,玉湄心底那点别扭愧疚,又悄悄翻涌上来。
      她依旧闷闷的,依旧不太敢看景珩。
      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方才那一刻,她不再脑补、不再内耗、不再独自郁结。
      她选择直面、选择立规矩、选择守住自己的婚姻与分寸。
      不再是被动等待伤害、被动难过纠结的小姑娘。
      景珩看着她垂眸沉默、依旧恹恹低落的模样,终于缓步上前,轻轻站定在她身侧。
      他眼底温柔澄澈,带着全然的了然与疼惜,轻声开口:“方才,谢谢你。”
      他懂。
      懂她方才的清冷立威,不是刻薄,不是无理。
      是她终于不再独自揣度、独自难过、独自内耗。
      是她愿意主动守住他,守住他们之间的分寸与安稳。
      玉湄闻言,指尖微蜷,心头一颤,依旧不肯抬头,声音轻轻闷闷的:“分内之事。”
      她是他的妻,守得住府邸规矩,守得住夫妻分寸,本就是分内应当。
      景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依旧郁结不开的小脸,终于轻轻道出心底所有疑惑,温柔又认真:
      “湄儿,你今日到底为何不开心?”
      “昨夜我们已然和解,心结尽消,我以为你会舒心安稳。”
      “晨起你避我、冷我、不愿理我,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心底,依旧还有疙瘩未解?”
      他不想再猜、再耗、再任由她独自别扭内耗。
      他想替她解开所有心结,抚平所有郁结,让她真正舒心安稳,再无半分别扭怅然。
      风轻轻吹过庭院,枝叶簌簌轻响。
      玉湄沉默良久,心底挣扎再三,终于抵不过他温柔耐心的追问,也抵不过自己连日别扭的拉扯。
      她依旧垂眸,声音极轻、极软,带着浅浅的羞赧与愧疚,闷闷道出心底藏了一整日的小心思:
      “没有疙瘩。”
      “是我不好。”
      “昨夜……是我太过胆怯拘谨,太过生分冷漠。”
      “你那般温柔待我,处处包容、处处克制,可我全程僵硬冷漠,半点不曾回应你。”
      “我明知你待我真心赤诚,却依旧笨拙冷待,辜负你的温柔。”
      “我心里……愧疚,又难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字字轻柔,句句坦诚。
      不是怨他、不是怪他、不是不爱。
      是她自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是少女纯粹又别扭的心思,是羞赧、是愧疚、是自责,是无处安放的笨拙与拘谨。
      景珩听完,整个人骤然一怔。
      原来她整日闷闷不乐、冷淡疏离、不肯搭话,不是心存芥蒂,不是后悔和解,不是旧事难忘。
      仅仅是因为——昨夜她太紧张、太胆怯、太过生分,故而愧疚难堪,无颜面对他。
      他愣了许久,随即,心底所有茫然、无奈、困惑,尽数化作一片柔软滚烫的温柔。
      眼底细密的酸胀痛感,似乎都被这份滚烫柔软悄悄抚平。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心软、赤诚、纯粹、干净。
      闹别扭是因为爱。
      冷战是因为在意。
      冷淡是因为愧疚。
      疏离是因为羞赧。
      从头到尾,她的所有小脾气、小别扭、小情绪,皆源于太重、太真、太纯粹的爱意。
      景珩心口温热泛滥,再也忍不住,轻轻抬手,极轻极缓地、小心翼翼地拢住她单薄的肩。
      动作温柔克制,珍视至极。
      他低头,眸光深深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晚风:
      “傻姑娘。”
      “我从未怪你。”
      “我知晓你胆小羞怯,知晓你未经人事,知晓你心底不安。”
      “我昨夜克制守礼,本就是为了你。”
      “我要的从不是你的回应、你的温顺、你的迎合。”
      “我只要你安心、自在、不害怕、不勉强。”
      “你没有辜负我分毫。”
      “能与你和解,能与你同榻相守,能夜夜伴你安眠,于我而言,已是此生最大圆满。”
      晨光温柔,风也轻柔。
      郁结整日的别扭心结,在他温柔通透的剖白里,终于一寸寸、彻底化开。
      玉湄鼻尖微酸,抬眸望他,眼底闷闷的郁结尽数散去,只剩温热柔软的暖意。
      横在二人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生分与别扭,彻底消解无痕。
      往后岁岁朝夕,不必拘谨,不必愧疚,不必闪躲。
      只需温柔相守,慢慢贴近,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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