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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天光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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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清浅的晨光透过窗纱,温柔漫进寝屋,驱散了深夜浓稠的静谧。
一夜安睡,无梦无扰。
这是玉湄嫁入富察府以来,睡得最安稳沉实的一夜。没有夜半惊悸的心慌,没有辗转反侧的郁结,没有暗自落泪的委屈,更没有拉扯不休的猜忌。身侧有人安稳相伴,呼吸清浅绵长,带着独属于景珩的干净气息,让她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落地。
只是这份安稳的沉静落幕之后,晨起涌上心头的,却是层层叠叠、无处安放的愧疚与别扭。
天微亮时,她便悠悠转醒。
身侧的温热气息还未散去,被褥柔软温热,依稀残留着昨夜同床共枕的温存痕迹。她微微睁眸,侧脸便能瞥见少年清挺安稳的睡颜。
晨光熹微,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温润锐利,添了几分慵懒柔和。长睫垂落,安静覆在眼睑之上,依旧能窥见眼底未彻底消散的淡淡红血丝,是昨夜落泪忍痛后残留的痕迹。
他睡得极沉,想来也是累极了。
累在数月与她的拉扯冷战,累在次次笨拙迁就、默默隐忍,累在眼疾频发的日夜煎熬,更累在昨夜彻底卸下所有高傲克制、认输妥协的剖白。
玉湄静静侧躺着,一动不动,看着他安然的睡颜,心底五味杂陈,悄悄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羞赧。
昨夜二人彻底和解,破冰释怀,同床共枕,消解了所有隔阂误会。
他那般温柔坦诚,低声许诺往后岁岁相守,句句真心,字字珍重。他明知她胆怯生疏,便极致克制,恪守分寸,安安静静陪她一夜,不曾有半分逾矩,不曾逼她半分不愿,极尽耐心与包容。
可反观自己。
她昨夜满心都是羞怯与惶恐,从头到尾浑身紧绷,僵硬拘谨,不敢动,不敢靠,不敢回应,甚至连一句软语温存都未曾给他。
他放下所有身段、所有体面、所有隐忍病痛换来的和解温存,被她一腔无谓的胆怯,僵成了一夜冰冷疏离的安静。
明明是最亲近的夫妻朝夕,明明是破冰后的温柔相守,明明他百般迁就、万般包容,可她依旧生分、依旧怯懦、依旧放不开。
玉湄越想,心底的愧疚便越重。
她知晓自己不该如此。
她心里早已不怨、不恨、不疑、不憾,早已放下竹马过往,放下所有偏执遗憾,只想好好待他、好好陪他、弥补他半生隐忍的苦楚。
可偏偏事到临头,她骨子里的腼腆羞怯、常年封闭的心境、从未经历人事的单纯,让她手足无措,笨拙冷漠,白白辜负了他一腔温柔赤诚。
更让她心底别扭、闷闷郁结的,是一种无处宣泄的微妙难堪。
她怪不了自己的怯懦,便只能隐隐迁怒于他。
怪他太过克制,太过温柔,太过尊重。
怪他明明是自己的夫君,却永远这般恪守分寸、疏离自持,连亲近都小心翼翼,步步顾忌。
怪他让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永远被动、永远拘谨、永远带着一层拆不开的生分。
心底是极致矛盾的情绪。
一边满心愧疚,自责自己太过冷淡、太过生疏、辜负他的真心;一边又暗暗别扭,隐隐怨怼他太过自持、太过克制、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距离。
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沉沉闷闷,让她晨起的心境瞬间低落下来,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不敢再躺着凝视他的睡颜,生怕心底的愧疚与难堪愈发泛滥。于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极轻极缓地起身落地,全程屏息敛声,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穿衣、束发、踱步出寝屋,整套动作安静又疏离。
往日晨起,她尚且会静待他起身,温声问候,温顺相伴。可今日,她心底郁结重重,索性独自走出内室,去往庭院透气,将满心别扭心绪悄悄藏起。
晨间风凉,带着初夏清新的绿意,庭院薄雾未散,草木湿润。
玉湄立在廊下,微微抬眸望着浅淡天光,眉眼恹恹,面色清淡,全然没有昨夜和解后的温柔暖意。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安静、低落、闷闷不乐。
晚翠端着晨起温水与早点走来,见自家主子独自立在廊下,神色郁郁,不由得轻声疑惑:“主子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驸马还未起身呢。”
往日二人关系僵持,晨起皆是各顾各的生疏,可昨夜明明彻底和好,本该温情和睦,怎的晨起反而愈发冷清低落?
玉湄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睡不着。”
简单三字,便不再多言,依旧静静立着,眉眼低垂,满心都是解不开的别扭郁结。
愧疚压心,别扭缠怀,让她提不起半点笑意。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景珩醒了。
一夜安稳好眠,压下了连日的疲惫与眼底的隐痛,晨起的状态好了许多。只是身侧空凉,枕边无人,睁开眼便是空荡荡的床榻,让他心头微微一空。
他起身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雅常服,走出内室,抬眸便看见廊下伫立的单薄身影。
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背脊上,纤细孤寂,周身安静沉郁,低头垂眸,不言不语,浑身都透着闷闷不乐的低落气场。
景珩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疑。
昨夜明明彻底和解,心结尽散,隔阂破冰,二人温存相伴,温柔许诺,本该是雨过天晴、和睦温情的光景。为何不过一夜朝夕,她反倒愈发沉郁低落,不见半分笑意?
他敛了心绪,缓步上前,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她。
走近之后,他温声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迁就,带着晨起清浅的沙哑:“怎么起得这样早?不多睡一会?身子本就偏弱,最忌早起劳神。”
寻常时候,这般温柔妥帖的叮嘱,玉湄必会温顺应答,软语回应。
可今日,她背脊微僵,头也未抬,依旧望着庭院草木,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冷淡:“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冷寡淡,不带情绪,硬生生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景珩眸色微滞,心底的疑惑更重。
他敏锐察觉到她的冷淡疏离。
不是往日赌气冷战的戾气,不是吃醋郁结的委屈,也不是心怀芥蒂的别扭,是一种沉沉闷闷、无悲无喜,却全然不愿搭理他的淡漠。
他微微蹙眉,依旧耐着性子,温柔搭话,试图化开她低落的心绪:“晨起风凉,站久了容易受凉,回屋用些早膳吧?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清甜软糯糕点,不腻不苦,合你口味。”
昨夜知晓她厌苦喜甜,厌了经年药涩,他便一早特意吩咐厨房,避开所有苦涩食材,尽数做她偏爱、清甜适口的吃食,只想哄她开心,让她日日舒心。
可玉湄依旧不为所动。
她心底的愧疚与别扭愈发浓烈,越听他温柔叮嘱,越觉自己昨夜太过冷漠笨拙,越羞赧难堪,便越是不想理他。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底的羞怯愧疚便会尽数暴露,怕他看穿自己幼稚可笑、无端迁怒的小心思。
于是她依旧垂眸,语气平平淡淡,带着几分闷闷的执拗:“我不饿,驸马自行用便好。”
语气疏离,态度冷淡,全程不看他一眼,刻意回避着他的所有搭话与温柔。
明明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芥蒂,却比往日冷战之时,还要生疏冷淡。
景珩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全然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奈与茫然。
他实在不懂。
昨夜雨夜和解,相拥安宁,她落泪心软,他低头妥协,二人剖白真心,消解所有过往隔阂。明明是最圆满的破冰和好,为何晨起转瞬变脸,郁郁寡欢,冷淡疏离?
他细细回想昨夜种种,从暮色对峙到落泪和解,再到同床共枕、温柔许诺,他步步克制,事事迁就,半分错处都未曾有,半分逾矩都不敢为。
他以为熬过数月拉扯,终得安稳和睦,却没想到一夜过后,又是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猜不透她细腻迂回的少女心事,摸不清她无端低落的缘由,只得放低姿态,愈发温柔耐心地追问:“怎么不开心?”
他微微侧身,挡在她身前,低头轻轻望向她低垂的眉眼,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晨起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悦了?你告诉好不好?”
玉湄被他问得心头愈发酸涩难堪。
她没法说自己是愧疚昨夜太过紧张冷淡、辜负他的温柔。
更没法说自己幼稚迁怒,怪他太过克制、太过温柔、永远和她隔着生分距离。
这般小心思,太过矫情,太过幼稚,太过羞人。
她堂堂一朝公主,成婚数月,心结和解,本该温柔相守,却还像懵懂孩童一般,暗自别扭、无端冷脸、迁怒旁人。
她开不了口,也说不出口。
索性咬紧心绪,依旧冷淡垂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闷闷的敷衍:“没有不开心。”
“只是晨起精神不佳,懒得言语而已。”
说完,她便侧身避开他的身影,抬步往庭院深处走去,刻意避开他,不愿再与他搭话相处。
步伐轻缓,背影单薄,带着浓浓的低落与疏离,从头到尾,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景珩立在原地,看着她径自离去的孤寂背影,周身温柔的气息微微凝滞,心底盛满了无奈、茫然与浅浅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光洒落庭院,满目清新明媚,可他心头,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怕她闹、不怕她吵、不怕她吃醋任性、不怕她直白怨恨。
最怕她这般不吵不闹、不悲不喜、沉默冷淡、不愿搭理。
不怕明面上的拉扯争执,最怕这般无声无息、捉摸不透的疏离别扭。
他真的不懂。
他倾尽温柔、百般克制、放下所有身段病痛换来的和好,为何只维持了短短一夜,便又变回了这般生疏冷淡的模样。
他不知,少女的心从来细腻迂回。
她的冷淡,不是怨他、不是怪他、不是不爱他。
是愧疚,是羞赧,是难堪,是笨拙的自我拉扯。
是怪自己太胆小、太生分、太不懂回应温柔。
是别扭他太克制、太温柔、太懂得迁就分寸。
她心里清楚,昨夜他万般周全,无半分错处。
可越是清楚,越是愧疚,越是难堪,越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只能用沉默冷淡、刻意疏离、不愿搭话的方式,笨拙地藏起自己幼稚又羞人的小心思。
看似是冷落他、怪他、疏离他。
实则,是她自己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庭院微风徐徐,落影斑驳。
少女独自立在花木深处,闷闷不乐,满心纠结,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羞赧与愧疚。
少年立在廊下,茫然无奈,满心迁就,眼底藏着捉摸不透的困惑与轻愁。
明明已经和好如初,解开所有误会隔阂。
可横在二人之间的,不再是猜忌与怨怼。
而是少女一腔无处安放的、笨拙又矫情的羞涩与愧疚。
这场来之不易的和解温存,终究还是被她心底翻涌的别扭心绪,悄悄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前路温柔相守,看似近在咫尺,却依旧藏着层层细碎的拉扯,等待着二人慢慢磨合,慢慢贴近,慢慢褪去所有生分与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