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夜色沉 ...

  •   夜色沉落,满室烛火温柔摇曳。
      方才那场无声的落泪与剖白,像一场温柔的潮汐,冲散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数月的隔阂、误会与拉扯。
      玉湄的哭声渐渐轻了下去,眼底的湿意未干,心头翻涌的愧疚与心疼,却慢慢沉淀成一片柔软的温热。她静静抬眸望着身前的人,望着他尚且泛红酸胀的眼底,望着他隐忍过后略显苍白的眉眼,喉间依旧微微发涩。
      从前所有的怨怼、猜忌、不甘、遗憾,在知晓他常年眼疾、含泪即痛的隐秘之后,尽数烟消云散。
      她闹了那么久,别扭了那么久,冷战拉扯、吃醋乱想、暗自后悔,一遍遍在心底比较过往、假想余生,自以为受尽委屈,满身伤痕。
      却原来,最隐忍、最煎熬、最遍体鳞伤的人,一直是他。
      景珩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眼底刺骨的痛感。丝丝缕缕的酸胀还盘踞在眼底,视线依旧带着轻微的模糊,每一次眨眼都带着细密的钝痛,可他已然习惯了这般隐忍自持。多年旧疾,早已深入肌理,无人可诉,亦无人能解,唯有自己岁岁默默承受。
      他垂眸看向面前依旧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的少女,心头的疼惜远远盖过眼底的痛楚。
      方才他一时情绪失控落泪,本是无心失态,却不曾想,竟让她洞悉了自己掩藏数年的暗疾,更让她这般自责难过。
      他缓缓抬步,走到软榻身前,动作轻缓温柔,生怕稍重一点,便惊扰了此刻好不容易平复的氛围。
      “不怪你。”他声音低哑温和,带着刚隐忍过疼痛的轻颤,“是我从未告诉你,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玉湄坐在榻上,仰头望他,眼底水光澄澈,温顺又柔软。
      这是争执别扭数月以来,她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所有倔强、所有心底的芥蒂,安安静静、毫无疏离地看着他。
      从前的温柔是刻意讨好,是隐忍退让,是怕失去的卑微迁就。
      可此刻的温顺,是彻底破冰后的坦诚,是知晓他苦楚后的心疼,是真正放下所有心结、甘愿和解的柔软。
      “驸马。”她轻轻开口,声线还有哭过的微哑,“以后别再忍着疼了。”
      短短一句,无嗔无怨,只有妥帖的心疼。
      景珩心口轻轻一颤,积压许久的郁结尽数化开,化作满胸温柔。
      他这一生,家世规矩束缚,男儿风骨桎梏,早已习惯万事隐忍、万事自持。病痛不可言,苦楚不可露,情绪不可泄,世人眼中的富察景珩,必须永远端正、永远从容、永远无懈可击。
      唯独在她这里,他不必逞强,不必伪装,不必事事周全体面。
      唯独她,会看穿他的隐忍,心疼他的苦楚,懂得他所有笨拙深沉的爱意。
      “好。”他轻声应下,字字郑重,“以后,都听你的。”
      晚风从半开的窗扉徐徐灌入,拂动烛火,光影婆娑,满室皆是安宁温柔的气息。
      僵持了数月的关系,吵吵闹闹、分分合合、误会重叠、心结缠绕,终于在这个沉静的夜晚,彻底和解。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郑重其事的发誓,没有多余的解释与辩解。
      只是两颗层层受伤、彼此牵挂的心,终于褪去所有棱角、所有猜忌、所有偏执,安安稳稳,靠在了一起。
      时辰渐晚,夜色深沉。
      院内下人早已退下,庭院寂静无声,只余虫鸣细碎,晚风轻柔。
      玉湄身子本就孱弱,连日情绪起伏、心神耗损,再加上断药日久、气血亏虚,此刻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放松,浑身的乏力尽数涌来,眉眼间染上淡淡的倦意。
      景珩看得心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小臂,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轻浮:“夜深了,歇息吧。”
      玉湄微微点头,没有躲闪,没有疏离,温顺地任由他轻轻扶起。
      成婚多日,二人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始终分榻而眠,疏离克制。他刻意避嫌,她心生隔阂,夜夜各安一隅,从未真正同榻相守。
      可今日心结尽解,别扭尽消,再无刻意疏远的理由。
      景珩扶着她走入内寝,暖帐轻垂,被褥平整柔软,一室温凉静谧。
      他依旧恪守分寸,先替她拢好床榻被褥,褪去她外层轻薄外衫,动作绅士克制,眼底满是疼惜,无半分私欲杂念。
      玉湄立在床榻边,指尖微微蜷缩,心口悄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惶恐。
      她是深宫养出来的公主,自幼礼教束缚,心性纯澈腼腆,常年体弱封闭,不通男女情事,更从未与旁人近身同眠。
      从前的拉扯、吃醋、冷战、和好,都是心绪之上的纠葛。
      可如今要真正同床共枕,贴近相依,她心底瞬间被无边的羞怯与不安填满。
      她信他的品性,信他的克制,信他绝不会勉强她半分。
      可本能的胆怯依旧翻涌不止。
      陌生、局促、羞怯、惶恐,层层叠叠缠在心口,让她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神,再次轻轻紧绷起来。
      单薄的背脊微微僵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景珩何其敏锐,瞬间察觉了她细微的变化。
      她眼底的温柔还在,心疼还在,和解的柔软还在,唯独多了一层浅浅的、藏不住的惊惧与局促。
      他瞬间了然。
      她终归是年纪尚轻、心性纯善、半生孤寂封闭的小姑娘,体弱单纯,未经人事。同榻而眠于寻常夫妻是寻常温存,于她,却是全然陌生、令人惶恐的新鲜光景。
      他不忍让她有半分不安,更不忍借着夫妻名分,逼她接纳她尚未适应的亲近。
      景珩当即停下所有动作,后退半步,拉开分寸,温柔出声安抚:“别怕。”
      他语声轻柔低沉,稳稳熨平她心底大半慌乱:“今夜同榻,只是安睡,我不会碰你,不会逼你,更不会做你不愿的事。”
      “只是好好陪你睡一觉,安安稳稳,再无疏离。”
      字字坦诚,句句温柔,坦荡又克制。
      他要的从不是肌肤亲近、夫妻温存。
      他要的,是消解隔阂,是抚平她的不安,是往后岁岁朝夕的安稳相守。
      玉湄抬眸望他,撞进他盛满温柔澄澈的眼底,那双眼纵然依旧带着哭过的微红与未消的酸胀,却干净赤诚,坦荡无欺。
      心底的惶恐瞬间散去大半。
      她轻轻颔首,耳根微红,温顺地屈膝躺入被褥之中,轻轻侧身,靠着床榻最内侧,乖乖闭眼。
      衾被柔软温热,带着干净清淡的熏香,是他常年用的安神香气,清冽温和,让人安心。
      片刻后,景珩亦轻身上床,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始终恪守分寸,睡在床榻最外侧,与她隔着一段宽松的距离,不曾靠近,不曾触碰,周身气息温柔自持。
      偌大床榻,锦被宽大,二人一内一外,静静安卧。
      帐外烛火被吹熄,一室沉入温柔静谧的黑暗,只剩窗外浅浅月色,透过窗纱洒落,温柔覆满床榻。
      这是成婚至今,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真正意义上的相守相依。
      没有冷战疏离,没有刻意避让,没有心生芥蒂,没有猜忌隔阂。
      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的拉扯、所有的委屈误会,尽数在今夜烟消云散。
      可玉湄依旧紧张。
      哪怕知晓他品性端方、克制温柔,知晓他绝不会逾矩勉强,可心底的羞怯与不安依旧未曾散尽。
      她背脊始终微微僵硬,不敢翻身,不敢动弹,呼吸刻意放得极轻极缓,整个人绷在原处,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耳畔是他清浅安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贴近。
      少年温润干净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陌生又安稳,让她心慌,亦让她安心。
      她不敢睁眼,不敢乱动,脑海里乱糟糟的,混杂着心疼、愧疚、羞怯、欢喜与不安。
      心疼他隐忍多年的眼疾,愧疚自己从前的肆意胡闹,欢喜二人终于彻底和好,不安此刻贴身相近的陌生氛围。
      夜色漫长,静谧无声。
      身侧的人极致安分,全程克制自持。
      他没有翻身靠近,没有低语缠绵,没有半分逾矩举动。只是安安静静躺着,陪着她,守着她,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景珩自然感知得到她浑身紧绷的状态。
      知晓她还怕,还局促,还没能全然适应这般亲密的相守模式。
      他从不急。
      他们蹉跎了太多时日,误会了太多朝夕,不必急于一时的亲近温存。
      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放松,等她彻底安心,等她心甘情愿、毫无胆怯地依赖他、靠近他、信任他。
      今夜,只需安稳相伴,消解所有疏离,便足矣。
      黑暗之中,景珩轻轻开口,声音极轻极缓,温柔漫过夜色:“湄儿,放松些。”
      “往后日日夜夜,我都在。”
      “再也不疏离你,再也不惹你哭,再也不叫你独自心慌、独自郁结。”
      “以前是我笨拙,是我不好,让你受了无数委屈。从今往后,我慢慢改,慢慢疼你,慢慢偿你所有苦楚。”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像月色拂心,温柔又踏实。
      玉湄闭着眼,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的最后一点惶恐,尽数被温柔填满。
      她微微轻轻“嗯”了一声,软糯温顺,带着浓浓的倦意。
      心神彻底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疲惫席卷全身,体虚的乏累翻涌上来,眼皮愈发沉重。
      紧绷僵硬的背脊,终于悄悄缓缓松弛。
      她依旧乖乖靠着内侧,不敢乱动,依旧保持着安分的睡姿,不敢与他贴近分毫。
      可心底,已然彻底和解。
      她不再念过往,不再思遗憾,不再比较年少竹马的温柔,不再假想另一种圆满人生。
      她只想珍惜眼前人。
      珍惜这个眼疾缠身、隐忍温柔、笨拙爱她、甘愿为她低头落泪、次次妥协包容她的驸马。
      夜风吹散残余的燥热,月色温柔缱绻,铺满一室安宁。
      两张曾经疏离对立、满心隔阂的心,在今夜,终于紧紧贴合,彻底和解。
      同床共枕,两两相守。
      没有缠绵缱绻,没有肌肤之亲,没有半分旖旎暧昧。
      只有最干净、最纯粹、最来之不易的和好与安稳。
      闹了数月的别扭,扯了数月的误会,冷战拉扯、吃醋内耗、遗憾悔意,尽数终结在这个温柔的夜里。
      他静静守着她。
      她安心靠着他。
      前路漫长,过往皆往。
      自此,误会尽消,心结尽解。
      岁岁年年,温柔相守,细水长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