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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从花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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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溪郊野归来的马车里,是一片死寂的沉郁。
车帘严密垂落,隔绝了外头明媚春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热闹,只余下方寸冰冷狭小的空间,装着满车散不开的委屈与僵持。
玉湄靠在车厢侧壁,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虚软无力。
方才郊外那场不管不顾的胡闹,几乎耗尽了她本就亏虚殆尽的气力。断药多日,气血根基早已摇摇欲坠,再加上情绪剧烈起伏,此刻心口阵阵发慌,胸闷气短,指尖凉得彻骨,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可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底的寒凉刺骨。
她依旧记得沈玫琬立在春光里明艳耀眼的模样,记得她那句年少常伴花溪踏青的轻语,记得景珩眼底来不及褪去的错愕与局促。
所有人都有鲜活明媚的年少过往,都有肆意热闹的旧时回忆。
唯独她没有。
她的童年,是深宫高墙、药味终年、孤冷寂寂,是日复一日的静养拘束,是小心翼翼的看人眼色,是永远不敢任性、不敢吵闹、不敢奢求偏爱。
唯一照亮过她灰暗童年的那点温柔微光,从来不是富察景珩。
马车微微颠簸,晃得人心头发沉,无数尘封多年的细碎记忆,骤然冲破岁月桎梏,汹涌翻涌而来。
她忽然想起了苏砚辞。
那个早已淡出她人生、被她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儿时竹马。
苏砚辞,文官苏家嫡长子,温润清雅,品性端和,年少时时常入宫伴读,是她孤寂深宫岁月里,唯一真正温柔待她、事事偏爱她的玩伴。
那时她不过六七岁,年岁尚小,却已然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休养,宫中无人敢亲近这位命薄体虚、无宠寡言的庶公主。宫人敬畏她的身份,却又疏离她的晦气,人人客气周全,人人不远不近,从无一人真心待她。
唯独苏砚辞不同。
他从不怕她体弱,不嫌她沉闷,不疏离她寡淡清冷的性子。
旁人都怕沾了她常年药气的晦气,不敢久留,不敢近身,唯有他,日日趁着入宫伴读的闲暇,绕路来她的偏殿小筑,陪她静坐、陪她看书、陪她消磨无人问津的漫长白日。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温柔。
她畏寒怕冷,冬日总是手脚冰凉,蜷缩在暖榻上不敢动弹。苏砚辞便会将双手捂热,轻轻包住她冰凉的指尖,耐心替她暖手暖腕,轻声告诉她,别怕冷,有我在。
她日日饮药,苦涩难咽,每每喝完蹙眉难受,无人怜惜。旁人只劝她公主忍耐、好生养身,唯有苏砚辞,总会悄悄带来宫外最清甜的蜜饯、最软糯的糖糕,细细剥好递到她唇边,轻声安抚:药苦,吃完就甜了,以后我都给你带糖。
她性子怯懦敏感,深宫人心复杂,偶尔受了宫人冷眼、旁人排挤,只会默默隐忍垂泪,不敢声张。无人知晓她的委屈,无人替她撑腰,唯有苏砚辞,永远第一时间护在她身前,温雅却坚定地替她解围,护她周全,不许任何人轻慢半分。
他从不会像景珩这般,用温柔伤人,用试探捉弄,用泛滥的善意让她患得患失、遍体鳞伤。
苏砚辞的温柔,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干净的、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待人有礼、温文尔雅,却唯独对她格外迁就、格外疼惜;他对世人谦和有度,却唯独对她事事破例、次次撑腰。
年少懵懂之时,人人都说,苏家公子温柔专一,最是疼惜这位体弱孤冷的玉湄公主。那时宫中流言,人人皆道,待二人年岁长成,圣上必会赐婚,让温润竹马配孤苦公主,岁岁相守,安稳余生。
那时的她,也曾悄悄期许过。
期许往后岁月,岁岁有人暖手,日日有糖可食,年年有人偏爱,不必隐忍,不必自卑,不必惶恐不安,不必怕自己体弱累赘、讨人厌烦。
可后来,年岁渐长,宫规渐严,男女大防愈发严苛。
苏家奉旨离京赴任,远赴江南,自此山水相隔,南北迢迢。
一别数年,音信渐疏,年少期许,终究尽数落空。
再后来,太后赐婚,一纸懿旨,她满心奔赴,嫁予年少略有交集、心底悄悄爱慕的富察景珩。
她以为是良缘天降,是苦尽甘来,是孤寂半生终于等来归宿。
却万万没想到,嫁入富察府,是另一场漫长无尽的煎熬与内耗。
景珩很好。
他温润如玉、品性端方、容貌卓然、家世顶尖,是京中无数贵女的心悦良人。
可他的好,太泛滥、太公平、太无差。
他对世交旧友温柔,对府中婢女谦和,对世人皆有礼周全,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会笨拙疼惜她的体弱,却次次用错方式,弄巧成拙,次次将她刺伤;他会愧疚迁就她的委屈,却永远改不掉不分边界的温柔;他知晓她敏感自卑,却依旧一次次让她置身难堪、独自难过。
他的温柔是教养。
而苏砚辞的温柔,是偏爱。
从前被爱意蒙蔽双眼,被年少执念困住心绪,她一味执着于景珩,执着于这场太后赐婚的圆满,执着于自己苦熬半生换来的归宿,硬生生忽略了所有不对等、所有不踏实、所有被消耗的真心。
可今日郊外一场偶遇、一场荒唐胡闹、一场心口寒凉,终于让她彻底清醒。
若是当年,她嫁的是苏砚辞。
若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那个温柔专一、事事护她、眼里只有她的竹马。
她会不会,根本不必受这么多委屈?
马车缓缓行驶,风声从帘缝灌入,吹得她眼底酸涩潮热。
一幕幕儿时画面清晰回放,温柔得让人落泪,对比现下的寒凉境遇,更显刺心。
若是苏砚辞在她身边,绝不会任由她日日饮苦药、独自熬苦岁。他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苦楚,舍不得她舌尖常年苦涩,舍不得她身心俱疲。
若是苏砚辞在她身边,绝不会对别的女子温柔熟稔,不会有剪不断的旧情纠葛,不会让她次次撞见他对旁人笑意松弛、对自己只剩拘谨迁就。他会自觉避嫌,会明目张胆偏爱,会让她心安笃定,岁岁无忧。
若是苏砚辞在她身边,绝不会拿她的真心开玩笑,不会试探她的底线,不会明知她敏感脆弱,还次次让她难堪吃醋、独自内耗。
他懂她的弱,疼她的苦,知她的难,护她的傲。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她一人。
不会让她为了留住一点温情,狠心断药伤身,以根基换口舌清甜;不会让她放下所有骄傲,卑微讨好、温柔迁就;不会让她在婚姻里步步谨慎、步步惶恐、步步自我怀疑。
玉湄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与遗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不是她不配被人好好偏爱。
只是她爱错了人,选错了归宿。
景珩坐在她身侧,全程沉默无言。
他看着她从归来一路便死寂沉默、眼眸空茫,看着她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褪尽、气息虚浮不稳,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光亮彻底熄灭,心底的懊悔与慌乱,层层叠叠堆积,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开口解释花溪旧事只是年少寻常交集,想告诉她他心底从无旁人,想剖白自己所有克制疏离的苦衷,想道歉自己次次让她委屈心寒。
可看着她空洞漠然的侧脸,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不知道,此刻的她,心底已经开始细细对比两段过往,开始无数次描摹,另一个安稳圆满的人生。
一路沉默,马车稳稳驶入富察府。
回到院内,玉湄不等他伸手搀扶,便独自掀帘下车,步履虚浮,却背影决绝,径直走入内室。
没有争执,没有冷战,没有怨怼。
只有彻底的心冷与淡然。
晚翠见她神色恹恹、双目微红,心头大紧,连忙上前伺候,却不敢多问半句,只悄悄替她倒上温茶,褪去外衫。
玉湄静坐窗前,一动不动,怔怔望着庭院空空的落影。
暮春将尽,繁花落尽,一如她满心破碎的期许。
她从前总以为,嫁给景珩,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是她孤寂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她拼尽全力珍惜、小心翼翼守护,哪怕受委屈、受冷落、受猜忌,也次次自我和解、次次主动原谅、次次温柔退让。
可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本可以不用这般辛苦。
她本该拥有一份干干净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本该有人懂她所有隐忍、疼她所有脆弱、偏爱她所有模样。
苏砚辞可以给她的安稳、踏实、笃定、明目张胆的偏爱,是景珩这辈子,都给不了的东西。
景珩随后入内,立在门口,静静看着窗前孤寂单薄的身影,心底酸涩难当。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变化。
从前的她,闹脾气、吃醋、顶嘴、冷战,都是因为爱、因为在意、因为舍不得。
可此刻的她,安静得可怕。
没有戾气,没有倔强,没有酸涩的顶撞,只剩下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无尽遗憾。
他隐隐知晓,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她心底的天平,悄然倾斜。
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执着年少执念,后悔自己奔赴这场满目疮痍的婚姻,后悔自己为景珩伤身、委屈、耗尽真心。
玉湄静静坐了许久,心底翻涌的思绪渐渐沉淀,只余下一句浅浅的、无声的怅然。
若是当初,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若是当初,我选的是温润专一的竹马,而非温柔泛滥的驸马。
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苦,这般累,这般患得患失、满身伤痕。
儿时最温柔的月光,最纯粹的偏爱,最安稳的期许,终究成了她婚后无数个委屈难熬时刻里,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大的遗憾。
她依旧留在富察府,依旧是他景珩名正言顺的妻。
依旧温顺待人、安分守礼、维系体面。
可她心底,已然悄悄生出了悔意。
原来最好的陪伴、最适配的温柔、最安稳的余生,从来都不是眼前人。
而是那个遗失在年少时光里,永远温柔待她、事事偏她的——苏砚辞。
风穿窗棂,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少女眉眼清淡,眼底藏满无人知晓的怅然与落空。
自此,她的心底,多了一份无人可及的白月光。
也多了一份,对眼前婚姻,最深、最无声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