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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花架下 ...

  •   花架下的争执落幕之后,主院的氛围再一次沉了下来。
      没有剧烈的冷战,也没有直白的怨怼,只剩一层化不开的凝滞与别扭。
      玉湄闹过、顶撞过、发泄过积压心底许久的郁结,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后,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她依旧温顺安静,依旧轻声言语,依旧恪守着少夫人的本分,可眼底那点好不容易回暖的温柔,彻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凉翳。眼底无恨,却再无全然的坦然,只剩挥之不去的敏感与戒备,时时刻刻悬在心间。
      那日顶撞过后,她便独自回了内室,静静独坐窗前,一言不发。体虚带来的心慌气短反反复复缠绕着她,断药多日的亏虚彻底显露,稍微情绪起伏,便胸口闷窒,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涩。
      可最累的从不是身子,是心。
      她累极了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
      累极了次次说服自己释怀,又次次被细碎光景刺痛;累极了放下骄傲温柔迁就,却永远换不来独一份的偏爱;累极了独自揣着满身自卑与不安,在这段婚姻里步步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景珩看着她闭门沉默、恹恹寡欢的模样,心底盛满了无奈与酸涩。
      他彻底摸清了她的软肋,也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过错。
      他天性温润,待人谦和有礼,数十年的教养刻入骨髓,从不会冷面待人、苛待下人。可他这份普世的温柔,放在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敏感缺爱的玉湄身上,便是最锋利的伤人利器。
      旁人只觉他品性端方、风度翩翩,唯有他的小姑娘,次次被这份泛滥的温柔刺伤,次次独自郁结、独自内耗。
      那日花架下与婢女寻常闲谈,于他而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琐事应答,可落在玉湄眼里,便是偏爱不分、温柔泛滥、心意不诚的铁证。
      他深知,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分寸失当、不懂避嫌,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安全感,让她嘴上原谅、心底始终耿耿于怀,永远无法真正踏实。
      看着她日渐苍白的面容、愈发羸弱的身子,看着她明明委屈至极,却又懂事克制、不再肆意哭闹的模样,景珩心底的疼惜愈重。
      他不敢再让她困在方寸庭院里胡思乱想、自我郁结。
      庭院狭小,满目皆是府中人事,处处能勾起她的猜忌与不安。唯有带她出门散心,远离这些是非琐碎,转移心绪,或许才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褶皱,消解这层无解的隔阂。
      翌日晨起,天光澄澈,风日晴和,是暮春难得的好天气。
      景珩早早处理完府中公务,便径直入了内室。
      彼时玉湄正倚在软榻上闭目静养,面色素白,唇色浅淡,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周身萦绕着一股恹恹的倦意。一夜浅眠多梦,她气血愈发不稳,晨起阵阵眩晕,连抬手的力气都格外虚浮。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眸光清淡,无喜无悲,温顺却疏离,是闹过之后刻意维持的平淡。
      景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语气温柔,带着全然的迁就与安抚:“今日天色极好,我带你出城近郊走走,散散心,可好?”
      玉湄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连日以来,他处处迁就、事事包容,哪怕她无理顶撞、无端吃醋,他也从无半分恼怒,只剩耐心与退让。
      她心底微动,生出一丝微弱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近来性子执拗、敏感善妒,次次无理取闹,换做旁人,早已厌烦不耐。可他始终温柔以待,包容她所有的坏情绪与小脾气。
      沉默片刻,她轻轻颔首,声线细软乏力:“好。”
      她也想逃离这座困着她猜忌与不安的府邸,想出去走走,看看外头的光景,稍稍纾解心底积压的郁气。
      景珩见她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即刻吩咐下人备好轻便马车,备上她爱吃的清甜点心与温茶,事事细致妥帖,无一疏漏。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驶出府邸,朝着城外近郊的花溪别院行去。
      暮春的近郊,风光正好。沿途草木葱茏,柳丝拂堤,溪水潺潺,褪去了市井的喧嚣,满目皆是清新温柔的绿意。风穿过车帘,携着草木花香,温柔拂面,稍稍抚平了玉湄心底的郁结。
      一路行来,车内安静平和。
      景珩怕她闷倦,时不时轻声与她闲话,说起近郊的景致、春日的风物,语气温和舒缓,极尽耐心。
      玉湄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眉眼渐渐柔和,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暗自期许,或许今日出游,真的能彻底放下猜忌,放下心底的执念,好好与他相守度日。
      马车行至花溪渡口,二人下车缓步慢行。
      青石小道蜿蜒曲折,两侧繁花盛放,游人三两,笑语轻柔,岁月温柔静好。景珩始终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脚步,适配她孱弱缓慢的步伐,时时留意她的神色,怕她体虚乏力、不耐行走。
      遇见台阶,他会悄悄伸手虚扶;风势稍大,他会侧身替她挡风;见她微微喘息,便即刻驻足,让她靠着石栏休憩。
      这般细致入微的呵护,温柔妥帖,无人能及。
      玉湄看着他处处周全的模样,心底的酸涩稍稍褪去,隐隐生出一丝暖意。
      她忍不住暗自宽慰自己,或许是自己太过偏执多疑,太过小题大做。
      他待她终究是不一样的,是旁人远远不及的特殊与珍重。
      可命运偏偏弄人,从来不肯给她半分安稳圆满。
      二人在溪畔驻足赏景,正待转身去往前方亭台小憩,一道熟悉清亮的女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景珩哥哥?”
      音色明媚灵动,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惊喜,骤然划破周遭的温柔静谧。
      玉湄周身的暖意,瞬间寸寸冰凉。
      她身形微僵,呼吸骤然一滞,心头刚刚回暖的温度,瞬间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凉与酸涩。
      不必回头,她也知晓来人是谁。
      沈玫琬。
      那个刻在她心底、成为她毕生心结的明媚女子。
      她缓缓回眸,果不其然。
      不远处的花溪石桥上,沈玫琬一身杏色繁花罗裙,妆容明艳,身姿窈窕,立于满目春光之间,明媚耀眼,鲜活热烈,宛如春日最盛的光景。
      她身旁跟着两名贴身侍女,步履轻盈,笑意嫣然,显然也是趁着晴好天气,来近郊游春散心。
      看见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沈玫琬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随即扬起温柔明媚的笑意,快步上前。
      她目光极快地扫过玉湄苍白羸弱、恹恹寡欢的模样,再看向身侧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景珩,心底那点爱而不得的怅然与不甘,再次悄然翻涌。
      她爱慕景珩十数年,眼睁睁看着他奉旨娶他人,心底终究难平。往日在城中偶遇尚且克制,可此刻在清幽郊外偶遇独处的二人,她终究忍不住想试探一二。
      她熟稔地看向景珩,笑语清甜,毫无生疏:“真的是你,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偶遇。听闻驸马近来府中繁忙,竟也有空出城游春。”
      语气亲昵自然,带着多年旧识的熟稔,全然无视一旁沉默伫立的玉湄,刻意凸显着二人与众不同的旧日情分。
      景珩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瞬间察觉到身旁少女周身骤然低落的气场,知晓这偶遇的重逢,定然会再次刺痛玉湄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即刻收敛了所有温和神色,褪去对待旧友的客套熟稔,语气清淡疏离,恪守分寸,没有半分多余寒暄:“沈姑娘。”
      简单三字,客气淡漠,划清所有界限。
      他不欲多言,更不欲勾起过往纠葛,只想尽快避开,免得玉湄心生芥蒂、再次难过。
      可沈玫琬偏偏不肯作罢。
      她素来聪慧通透,怎会看不出景珩刻意的疏离与避嫌,可越是如此,她越想挑衅,越想打破这对夫妻表面的平和。
      她得不到的人,这体弱寡欢的公主,也未必能稳稳留住。
      沈玫琬唇角笑意更盛,故作无意地轻声叹道:“说起来,年少时我与景珩哥哥常来这花溪踏青,一晃数年,光景依旧,只是人事变迁太多了。”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追忆过往,刻意强调二人年少相伴的独家回忆。
      那些明媚鲜活的年少时光,是玉湄从未参与、无从插足的过往,是她孤寂深宫岁月里,永远缺失的鲜活热闹。
      这番话,如同一根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玉湄心底。
      刚刚消解的郁结、放下的猜忌、回暖的心意,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原来他的温柔过往,从来都属于旁人。
      原来这满目春光、岁岁风月,他曾与别的女子年年共度。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心底深处,始终藏着旁人的位置。
      连日所有的隐忍、妥协、原谅、释怀,尽数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忍着断药的体虚煎熬,忍着日夜心慌的苦楚,学着温柔、学着懂事、学着退让,放下所有骄傲,卑微讨好,只求一份独一无二的安稳与偏爱。
      可到头来,旧人仍在,旧情未散,他的过往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一瞬间,所有克制尽数瓦解,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她温顺了太久,忍让了太久,假装大度了太久。
      今日,她再也装不下去了。
      不等景珩开口应答,玉湄骤然抬眸,眼底所有的温柔恬淡尽数褪去,覆满沉沉的委屈、酸涩与戾气。
      她不管郊外游人侧目,不管公主体面,不管旁人议论,也不管景珩连日的温柔迁就。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执念与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玉湄侧过身,直直看向身侧的景珩,语气带着浓浓的赌气与胡闹,声音清亮,足以让身旁的沈玫琬听得一清二楚。
      “驸马倒是好兴致。”
      她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浅笑,眼底水汽氤氲,却倔强不肯落泪,句句带着尖锐的胡闹与执拗:“特意带我出城散心,原来是故地重游,追忆旧人旧事。”
      景珩心头大慌,即刻上前半步,低声安抚:“湄儿,不是你想的这般,只是偶遇而已。”
      “偶遇?”
      玉湄轻轻拔高语调,带着极致的酸涩与不讲理,彻底开启了这场胡闹。
      “天下之大,城中街巷万千,偏偏次次都能偶遇沈姑娘?次次都能与旧识相逢,岁岁不忘旧时光景?”
      她字字较真,句句胡闹,全然不顾一旁神色错愕的沈玫琬,直直盯着景珩眼底,不肯退让半分:
      “前日府中婢女闲谈,你眉眼温柔松弛;今日郊外偶遇旧友,你追忆年少过往。”
      “驸马的一生,处处是旧人,处处是温柔,处处是难忘的过往。唯独我,是半路闯入、无关紧要、随时可以替代的旁人,对不对?”
      沈玫琬站在原地,脸上的明媚笑意彻底僵住,进退两难。
      她本是刻意挑衅,想让玉湄心生郁结,却没料到这位素来温顺隐忍的公主,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管不顾地胡闹置气,当众与驸马争执吃醋,半点体面都不顾。
      游人三三两两驻足侧目,目光好奇地落在三人身上,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景珩心头又慌又疼,又无奈又懊悔。
      他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腕,柔声哄劝:“旁人在此,先别闹,回去我同你好好解释,好不好?”
      “不好。”
      玉湄用力避开他的触碰,身子微微发颤,体虚的心慌混杂着极致的委屈,让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依旧执拗强硬:
      “我为何不能闹?”
      “旁人都有独一份的偏爱,有避嫌的分寸,有独一无二的特殊。唯独我,次次要容忍你的旧识,容忍你的温柔泛滥,容忍你心底藏着忘不掉的过往。”
      “你带我出来散心,我还傻傻以为你是真心想哄我开心,想好好弥补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积攒的所有委屈彻底泛滥,胡闹的语气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与破碎:
      “你若这般念着年少旧情,何必奉旨娶我,何必勉强与我相守?”
      “沈姑娘明媚耀眼,与你年少相知、性情相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我横插一脚,占了不属于我的位置,碍了你们的旧日情分。”
      “既然如此,你何必委屈自己迁就我,何必一次次哄我、让我、安抚我?”
      句句胡闹,句句赌气,句句都是藏在心底不敢说的真话。
      她闹的从来不是这场偶遇,是他不分分寸的温柔,是他忘不掉的过往,是她永远得不到独一份偏爱的卑微,是她步步退让、依旧填不满的安全感空洞。
      景珩看着她苍白颤抖的小脸,看着她眼底破碎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明明体虚难支、却依旧倔强闹脾气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快要窒息。
      他知道,她是真的彻底难过了。
      所有的温柔和解、所有的妥协释怀、所有的假装大度,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目光,顾不得游人侧目,顾不得世俗体面,上前一步,轻轻攥住她微凉颤抖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不容她挣脱。
      他看向一旁面色尴尬的沈玫琬,语气极致淡漠,带着明确的疏离与划清界限:“沈姑娘,内眷家事,不便外人旁观,先行别过。”
      话音落下,不等沈玫琬应答,他便直接牵着浑身僵硬、满心委屈的玉湄,转身离去。
      不再留半分寒暄余地,不再顾半分旧识情面。
      风拂过溪畔柳丝,吹起少女单薄的衣袂。
      她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依旧翻涌不止。
      这场突如其来的胡闹,闹得体面尽失,闹得众人侧目,闹得他进退两难。
      可她不后悔。
      温顺换不来偏爱,隐忍换不来安稳,那她便闹。
      哪怕无理取闹,哪怕骄纵任性,哪怕惹人厌烦,她也要闹尽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既然做不到全然释怀,便不再勉强自己大度。
      春日风光依旧明媚,可玉湄的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潮湿的荒芜。
      她知道自己胡闹了,也知道自己任性了。
      可她只是太怕了,太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终究从来不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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