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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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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暮色落得极静,残阳透过雕花窗棂,筛下一地细碎昏光,将内室桌椅染得温凉沉寂。
自花溪郊外归来,玉湄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再赌气,不再顶嘴,不再郁结着满心酸涩与人拉扯,也不再刻意温柔、刻意讨好、刻意逼着自己大度释怀。她像一汪骤然平息风浪的湖水,表面平和无波,底下却沉落了万千心事、万千遗憾,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她依旧安分守己,温顺得体,做着无可挑剔的富察少夫人。晨起梳妆、暮时静坐、待人温和、行事端庄,府中下人无一不赞公主心性柔和、通透宽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死死系在景珩身上、紧绷多年的弦,悄悄松了。
白日里琐事繁杂,尚能勉强压下思绪,可一旦夜深人静、孤身静坐,尘封的年少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苏砚辞的温雅眉眼、年少偏爱、岁岁护持,一幕幕清晰如昨,温柔得刺眼,也遗憾得刺骨。
她忍不住一遍遍假想。
若是当年没有别离,若是她的良人从来都是竹马,若是她从未执着于景珩这束泛滥众生的月光,她的人生会不会安稳圆满,无酸无涩,无患无失。
这份藏在心底的小小悔意,是她独处时唯一的私念,是她不肯与人言说的隐秘心事,是她疲惫婚姻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慰藉。
她以为藏得极好,敛得极深,从未外露半分,无人能察。
却不知,眼底的空落、心绪的偏移、态度的淡然疏离,早已点点滴滴,尽数落入景珩眼中。
这些时日,景珩过得愈发焦灼无措。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闹、她吵、她吃醋、她无理取闹。
她闹,是因为在意;她吵,是因为深爱;她偏执,是因为心底有他、舍不得他。
可如今的玉湄,彻底不闹了。
她待他有礼、有分寸、有温柔,却独独没有了往日的炙热、忐忑与执念。她不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患得患失,不再因他对旁人温和而郁结难过,不再拼尽全力讨好迁就、小心翼翼维系温情。
她像褪去了所有情绪,将他完完整整、客客气气,隔在了心门之外。
景珩日日看着她温顺疏离的模样,心底的慌乱一日胜过一日。他试图弥补,试图温柔,试图事事迁就,可无论他做得多周全、多妥帖,都暖不回她眼底曾经的炙热与执拗。
他隐隐察觉,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暮色渐沉,晚风穿庭,卷起院中残余的落英,簌簌扑落在窗台上。
晚翠伺候完汤药膳食,便轻步退下,内室只剩玉湄一人静坐。
连日断药,体虚的反噬早已深入肌理,暮色微凉之时,心口的闷慌便会准时袭来,四肢酸软乏力,气息浅促不稳。她早已习惯这般煎熬,不再挣扎,不再怨怼,只是静静倚在窗边软榻上,放空心神,任由微凉晚风拂过面颊。
思绪不受控制地再度飘远,落回年少深宫,落回那个永远温柔偏爱她的苏砚辞身上。
她轻轻垂眸,看着自己常年冰凉、少有暖意的指尖,恍惚想起儿时冬日。
那时她畏寒体弱,一到冬日便手足冰凉,蜷缩榻上瑟瑟发冷。苏砚辞总会悄悄避开宫人视线,踏入寒凉偏殿,双手搓得滚烫,小心翼翼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温柔耐心地替她揉搓暖热,轻声安抚她所有怯懦不安。
他从不会觉得她麻烦,不会嫌她体弱娇气,不会让她独自熬过岁岁寒凉。
他的温柔从来精准、专一、只予她一人,坦荡又热烈,无需她猜忌,无需她讨好,无需她拼尽全力换取半分暖意。
不像景珩。
景珩的温柔是世人共享的教养,客气、周全、泛滥,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独宠与心安。
她微微敛眸,心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怅然与悔意,极轻、极淡,却无比清晰。
若是当年未曾别离,若是年少期许成真,若是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是你。
我本可以不必这般辛苦,不必伤身自苦,不必在情爱里辗转内耗、满身伤痕。
这般细碎柔软的小心思,轻轻落在心底,缠绕不散。
她以为只是独处时无声的心念,无人听闻,无人洞悉。
却不知,门外早已立着一道清挺身影。
景珩处理完府中收尾事务,天色已晚,便如常归来,想趁着暮色静谧,好好陪她静坐闲谈,稍稍弥补连日的隔阂与误会。
他放轻脚步走近内室,本欲推门而入,指尖刚触到门扇,却骤然顿住。
窗扉半开,晚风轻扬,将榻上少女极轻极浅的喃喃自语,清清楚楚送入耳中。
声音细软空灵,带着暮色独有的落寞怅然,不似哭闹,不似怨怼,只是一声无声的、发自心底的轻叹。
“若是当初……是你就好了。”
短短九字,轻如叹息,薄如蝉翼。
却像一块千斤寒石,骤然狠狠砸进景珩心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从容、温柔与克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温热尽数褪去,四肢百骸瞬间浸满寒凉。
刹那间,所有的细碎异常、所有的心境转变、所有的淡然疏离,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她近日的平静,不是释怀。
原来她不再吵闹,不是原谅。
原来她不再偏执纠缠,不是放下心结。
是她心底,已然装了旁人。
是她开始后悔,后悔嫁给他,后悔这场执念多年的婚事,后悔放弃了年少竹马、温柔旧人。
他从前只知她心底委屈、心底不安、心底缺爱。
却从不知,她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桩隐秘心事,藏着这样深的遗憾与悔意。
她安静放空的眉眼、无波无澜的态度、不再为他起伏的情绪,全部都有了缘由。
不是他的温柔弥补抚平了她的伤痕,是她的心,悄悄偏移了落点。
景珩立在门外,晚风微凉,吹得衣袂沉沉作响,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酸涩、憋屈与狼狈,错综复杂,缠绕成团,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他怒。
怒她心底藏着旁人,怒她身在他身侧、心寄年少旧人,怒他费尽心思弥补、小心翼翼疼惜,换来的却是她一句无声的“若是当初是你就好了”。
他酸得发疯,涩得刺骨,妒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倾尽余生想要呵护的小姑娘,日日怕她疼、怕她苦、怕她委屈、怕她不安,宁可自己隐忍克制、背负误会,也不愿她受半分磕碰。
可到头来,在她心底,最好的从来不是他。
最合适她的,从来不是他。
她心心念念、暗自遗憾的圆满,从来都与他无关。
可这滔天怒火翻涌至喉头,他却骤然发现,自己竟是半点脾气都发不出。
他无从生气,无从发作,无从质问,无从怪罪。
因为这一切,归根到底,皆是他一手造成。
是他不懂偏爱,不懂避嫌,温柔泛滥,次次刺伤她的敏感脆弱;
是他自作聪明,肆意试探,拿她真心玩笑,亲手碾碎她的安全感;
是他笨拙内敛,隐忍过度,明明深爱至深,却次次让她心寒落空;
是他日复一日,让她在这段婚姻里独自内耗、独自委屈、独自煎熬。
是他一次次让她失望,才逼得她频频回望年少温柔,逼得她生出无尽悔意,逼得她将满心期许,尽数寄托在早已远去的旧人身上。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连吃醋,都显得格外可笑、格外理亏。
满腔怒火、满腹酸涩、满心狼狈,最终尽数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无力的沉郁与苍凉。
他站在门外良久,暮色沉沉压下,心底翻来覆去,只剩无尽的懊悔与无力。
最终,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内室的静谧。
玉湄闻声,缓缓抬眸。
她眼底还残留着浅浅的怅然恍惚,尚未完全收回游离的思绪,神色清淡平和,无喜无悲,温顺如常。
看见进门的景珩,她没有诧异,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敛去眼底细碎情绪,依旧安静倚在榻上,静静看着他。
没有躲闪的心虚,没有被撞破心事的局促,坦荡、平静、淡然。
景珩一步步走入内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晚风与暮色,也隔绝了最后一点通透,一室沉郁,凝滞压抑。
他立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清挺身形绷得笔直,素来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覆满沉沉冷色,眼底翻涌着未散的郁气、戾气与酸涩,深沉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她清淡温顺的小脸,喉间紧绷,嗓音低哑干涩,带着极力克制的翻涌情绪:“你方才,在想谁?”
问句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字字沉在寂静室内。
换作往日,玉湄定然心慌、局促、闪躲,会慌乱解释,会小心翼翼看他神色,生怕惹他不悦。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抬眸,目光澄澈平和,不惊不扰,不慌不乱,语气清淡温顺,一字一句,轻轻答话。
“没想谁。”
她语速极缓,声音细软平静,没有半分辩驳的刻意,也没有半分隐瞒的心虚,只是平铺直叙的淡然:
“只是暮色太静,忽然想起儿时旧事罢了。”
景珩心口又是狠狠一堵,怒意与酸涩再次翻涌,沉声道:“儿时旧事?是与旁人的旧事?”
他字字紧逼,带着压抑的妒火与不甘。
玉湄闻言,只是轻轻垂了垂眼睫,神色依旧温顺安然,无半分波澜。
“只是想起年少安稳,想起从前有人待我温柔周全,事事偏爱,时时护我。”
她没有遮掩,没有避讳,坦然得近乎残忍。
她静静抬头看他,眼底干净通透,没有挑衅,没有报复,没有怨怼,只是最平静的陈述:
“驸马,我从前总以为,执念即是爱,奔赴即是圆满。我拼尽全力待你好,忍着苦、忍着累、忍着委屈,一次次原谅、一次次释怀、一次次迁就。”
“可我也是寻常人,会累,会寒,会遗憾。”
“我只是偶尔会想,若我从未执念于你,从未奔赴这场婚事,从未这般患得患失、满身伤痕。若我依旧是当年那个被人稳稳偏爱、岁岁周全的小姑娘,会不会不必活得这般小心翼翼、这般煎熬困顿。”
句句轻柔,字字温顺,却像最软的刀刃,轻轻割在景珩心上,一刀一刀,精准刺骨。
她没有指责他的过错,没有控诉他的笨拙,没有翻出往日任何一桩委屈争执。
她只是平静告诉他,她累了,她遗憾,她后悔了。
仅此而已。
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比哭闹、比质问、比争执,更让他心慌、更让他无力、更让他痛彻心扉。
景珩看着她温顺淡然、毫无波澜的眉眼,看着她彻底放下执念、不再为他动心起落的模样,满腔怒火彻底消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恐慌。
他气不起来,怨不起来,恨不起来。
只余满心密密麻麻、无从消解的疼惜与懊悔。
是他把最爱他的小姑娘,亲手推开了。
是他让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再也不肯为他心动、为他执拗、为他吵闹。
是他亲手,把别人留在了她的心底。
暮色沉沉,一室寂静。
他站在原地,心绪翻涌,狼狈隐忍。
她倚在榻上,安静淡然,心事坦然。
他终于清清楚楚明白。
所有的温柔弥补,所有的迁就退让,所有的知错悔改,都晚了。
她的心底,已经悄悄长出了一根名为“遗憾”的刺。
生根发芽,悄然盘踞,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