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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 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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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瑾瑜在东宫住了下来。
头三日,风平浪静。既没人提审她,也没人搭理她,只每日三顿饭,有宫人按时送到院门口。饭菜说不上多精致,却是实打实的宫里手艺:清蒸鲈鱼,烩三鲜,一碟酱菜,一碗白米。
董瑾瑜第一日还端着,第二日就破了功,吃得连汤底都刮干净了,一边吃一边骂自己不争气——她上一顿吃上白米,还是腊月里给河东那个土财主看风水的时候。
到第四日,她实在憋不住了。她可能天生是个劳碌命,到哪都闲不住。在宫外头,她的日子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今日赶哪个集,明日跑哪个庙会,后日去哪个富户门口“偶遇”,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如今被人供在这小院里,门神把着,四面墙围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浑身的机灵劲儿没处使,全憋成了痒。
她先是跟送饭的宫人搭话:“这位姐姐,敢问今儿个什么日子?外头什么天气?贫道在屋里关了几日,骨头都锈了。”
宫人低着头,只回一句“道长安歇”,便退了出去。她又跟扫院子的内侍搭话:“小兄弟,贫道瞧你天庭饱满,近日怕有口福——”
那内侍扫帚一横,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董瑾瑜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得,这东宫上下,全是一窝锯了嘴的葫芦。她闲极无聊,只好研究起自己的“差事”来,她是“清客”,挂的衔是“典簿”。
头一回听这俩字,她连怎么写都不知道,后来才从一个小内侍嘴里套出来:大夏的典簿就是东宫的属官,掌文籍图册。说穿了,就是让她在这宫里,名正言顺地吃闲饭。
董瑾瑜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位太子殿下,是要把她圈起来养着。养肥了,还是养废了,那得看主子的心情。
第五日,燕昭终于差人来传:道长既已将养了几日,该出来走动了。
董瑾瑜被领进书房时,燕昭正在批折子——今上多病,令太子监国。
满案文书,她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头也不抬:“坐。”
董瑾瑜在偏位上坐了,半边屁股都不敢挨实。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四面都是书架子,书册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悬一幅字,写的是“慎独”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收笔却收得极锋利。
“孤问你几个问题。”燕昭放下笔,抬起眼,“上元夜,你为何出手?”
董瑾瑜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堆起笑:“回殿下,贫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修道之人本分。”
“你袖中的符,是提前备好的?”
“干我们这行的,符不离身。”
“那夜你带了几张?”
“七张。”董瑾瑜答得飞快,“黄纸朱砂,不值几个钱,殿下若喜欢,贫道回头再画几张孝敬您。”
燕昭没接这个话茬,只看着她:“你那个阵,叫什么?”
董瑾瑜心里咯噔一下,“回殿下,小门小派的手艺,名儿上不得台面,说出来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孤问你。”燕昭说,“叫什么?”
“回环阵。”董瑾瑜垂下眼,答得老实。
“哪门哪派?”
“无门无派。”
她抬起眼,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贫道前几天跟您说了,修的是胡说八道。”
燕昭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孤刚才问的不是阵,孤问,你叫什么?”
董瑾瑜:“……”
这个断句,真不是故意的吗?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小的叫董珩,字瑾瑜。”
燕昭随手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董卿,孤近日总觉着殿里梁上不安生,你既是道士,给孤看看。”
董瑾瑜心里明白,这是试探。可她这身份,说穿了就是个卖艺的,主子点了戏,哪有不唱的道理。
她装模作样地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掐指念咒,摇头晃脑,末了停在东墙根下,煞有介事道:“殿下这书房,风水极好,唯一的缺处,是这东墙根下压着一股旧煞,像是……有些年头了。”
她本是信口胡诌。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东墙根下,好像真的压着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又走了两步,那股气更清楚了,像是什么陈年的物件埋在地基里头,日日夜夜往外渗着凉意。不是凶煞,倒像是……谁的念想。
“当真?”燕昭问。
“当真。”董瑾瑜道,“不过煞气已散得差不多了,无碍。殿下若求稳妥,臣画一道安宅符压上便是。”
燕昭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书房,转而问道:“你这些日子,睡得好么?”
董瑾瑜一愣:“托殿下的福,能吃能睡。”
“西墙外头那棵老槐树,夜里总落叶子。”燕昭说,“扫院子的人说,昨夜里有人往那树下转了三回。”
董瑾瑜的笑僵了半瞬:“……殿下明鉴,臣就是认认路,免得日后在宫里走丢了,给殿下添麻烦。”
“东宫就这么大,丢不了。”燕昭道,“孤还有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董瑾瑜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脚刚迈出门槛,又听身后那人道:“夜里风凉。道长既认过路了,便不必再出去走动。”
董瑾瑜脚下一顿,回头赔笑:“是,是,贫道记下了。”
出了书房,走出老远,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这几日自以为的小动作,全在人眼皮子底下。那棵老槐树,她确实转了三个晚上——那是她看中的翻墙点。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这东宫里,墙会说话,树也会告状。
她在回廊上站了半晌,忽然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自作聪明。”
然而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太子殿下再也没召见过她,董瑾瑜也闲得把别院的花草树木祸害了个遍——小院里所有的盆栽花草都被道长摆成了“顺应天命”的形状。
一晃进了二月,二月初九,东宫下了帖子,设宴款待几位在朝中素有清名的老臣。请的是礼部侍郎、太常少卿,还有三位御史台的老人。
宴设东宫西厅,不算大,拢共五六席。董瑾瑜作为殿下新近收的“清客”,也被点了名列席——说是列席,不如说是被架上去当靶子。
帖子发出去的头一晚,她越想越不对,借着送茶的名义蹭到书房外头,想探探口风。沈淮在廊下拦了她:“道长,殿下说了,后日宴席,你只需照常列席便是。”
“照常列席?”董瑾瑜皮笑肉不笑,“沈大人,贫道是个卖符的。朝里的老大人要考较起来,贫道可接不住。”
“殿下自有安排。”沈淮还是那张棺材脸。
董瑾瑜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房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夜书房里,燕昭对沈淮说的原话是:“鱼,总得见了饵,才肯咬钩。”
董瑾瑜也确实是块好饵。市井出身,来路不明,在朝中毫无根基,又占着“道士”这个最招忌讳的名分——她进东宫的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人递了折子,说太子私纳妖道,有失储君体统。折子被皇帝压下了,可风已经起来了。
这场宴,明着是太子与老臣亲近,暗着,是给那些憋了半个月的人,递一个发难的由头。
而燕昭,要的就是这个由头。
二月初九,天色阴沉,到了傍晚,长安也起了风。
东宫西厅里灯烛齐明,宾主落座。燕昭居主位,一身朱砂红的太子常服,衬得人唇红齿白,倒比平日多了三分温和,见谁都含笑颔首。酒过一巡,殿下便和蔼可亲地与礼部侍郎论起春闱的旧事来,谈吐清雅,不疾不徐。
董瑾瑜坐在末席,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四碟清菜,一壶酒。她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吃菜,吃得极斯文,斯文得连她自己都别扭。
她心里门儿清:今夜这席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瞄着她,只等一个开口的由头。
果不其然,席间不过三巡酒,便有个姓崔的御史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听闻殿下新招的这位道长,是市井中卖符度日的江湖骗子出身?”
崔御史五十来岁,须发半白,说话时眼风往董瑾瑜这边一飘,刀子似的,“殿下贵为储君,身边留这等不入流的人物,也不怕污了东宫的门楣?”
满座目光唰地聚过来。董瑾瑜一口菜噎在喉咙里,心道:来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崔御史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老东西也是个人物,一开口就先把“江湖骗子”四个字钉死了,再抬出“东宫门楣”,这哪里是说她,这分明是冲着燕昭来的。
燕昭近来在朝中动作频频,早触了不少人的眼,此刻拿她这个“来路不明”的道士做筏子,不过是敲山震虎。她悄悄抬眼去瞧燕昭。上首那人神色淡淡,似乎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端着酒盏,慢悠悠开口:“崔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董卿虽早年行走江湖,却是个有真学问的人。”
崔御史却轻蔑地扫了董瑾瑜两眼,咄咄逼人地说:“殿下身系社稷,岂可留此等来路不明、行迹诡异之人在侧?恐有损东宫清誉,贻人口实。”
董瑾瑜:“……”
很好,看来这东宫真是不安全,这才几日,这卖身的传言都飞到大臣耳朵里了。
燕昭倒是云淡风轻地一颔首,在众人面前端足了温文尔雅的派头:“崔大人既信不过,不如便当场一试?”
董瑾瑜:“……”
说好的自有安排呢?安排就是把她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