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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质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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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灯,比外头朱雀大街的还要亮堂几分,只是亮得清冷,不见半点烟火气。
董瑾瑜被“请”进偏殿的时候,脚还没彻底沾地,便被人按着跪了下去。青砖又冷又硬,隔着薄薄的道袍往膝盖里渗寒气。
她偷眼往上瞄,殿中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方才那位“小姐”——此刻已换下了微服的斗篷,一身月白常服,发上只簪一支素玉,眉眼间那份疏懒尽数收起,端的是储君气度,压得满殿宫灯都黯淡了几分。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上头那位不知道在干什么,把人叫过来跪着也不召见。
董瑾瑜在正月冰冷的地上跪了半晌,膝盖发麻,刚才被财迷心窍后强行压下的伤也隐隐作痛。
她脑子却一刻没停,她这一路都在盘算:这人是太子——当朝储君,天子的嫡长女,满长安城的主子。
她一个卖符的江湖骗子,拦了储君的路,讹了储君的钱,还拽着储君的手在黑巷子里跑了二里地。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她吃不了兜着走。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出几分不对:若要治罪,这会儿她该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而不是跪在东宫的偏殿上。
太子把她“请”回来,是“请”,不是“拿”——这里头,只怕还有别的说法。
“你是道士?”上首那人终于开口了,语调听不出喜怒。
董瑾瑜咽了口唾沫,叩首回道:“是……是道士。”
“确实挺能说会道的。修得什么道?”
她脑子飞速转了几个圈,想编出个像模像样的门派来搪塞过去——崂山,青城,再不济终南山,反正糊弄一个深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还不是张口就来。可话到嘴边,她鬼使神差地抬眼,对上了上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深冬的井水,黑沉沉的,不见底。
只这一眼,她所有的鬼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胡说八道。”
她破罐子破摔,老老实实答了。殿上侍立的宫人们脸色都是一僵,有个小内侍吓得手都抖了,茶盏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中那位储君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哦”了一声,像是不觉意外。
殿上的贵人可能对这在宫里难得一见的江湖骗子起了点兴致,慢慢地踱步下来,站在董瑾瑜面前朝她伸出手,“那便给孤算一卦。”
董瑾瑜跪在她身前不敢抬头也不敢握那只白瓷般的手,只能装模作样地微微抬眼看了两下。
太子略抬了抬下颌,“算出什么了?”
董瑾瑜:“……算了吧。”
这一句双关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算了吧——算不出什么,也算个屁,您还是放了我吧。三样意思搅在一处,配着这跪地求饶的姿势,竟是再贴切不过。
她随即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扑通一声额头砸在地上,痛哭流涕:“大王饶命!大王恕罪!那符是假的,那阵法……阵法是真的,但那符真是假的,贫道有眼无珠,误撞了大王的仪仗,这就把银子还您,二十两,一两不少,您看行吗?”
“大王”两个字一出口,殿角侍立的宫人们又是一僵。上首那人没说话,只看着她。
董瑾瑜额头贴着地砖,凉意顺着额骨一路钻进去。为着逃离东宫,她可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戏文里听来的称呼过了一遍——陛下?不对,那是天子。娘娘?也不对,那是后宫。她实在没辙了,只能挑了个戏文里最威风又听着就知道这人不懂规矩的“大王”。
殿上又安静了许久,董瑾瑜差点以为自己的脑袋今晚就要搬家。
“孤不缺银子。”
那声音终于从上头落下来,依旧淡漠得让人遍体生寒。
“你既有一身好手段——留下来,卖身吧。”
董瑾瑜正绞尽脑汁地找补,闻言随口应道:“遵命。”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了,猛地抬头,“……等会,什么玩意?!”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跪在谁面前,又慌忙把头低下去,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瞟。上首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东宫近来,正缺一个通晓阴阳数理、又惯于察言观色的清客。”太子又坐了回去,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既有几分真本事——今夜那阵法,孤看得清楚,不是花架子,寻常江湖骗子,布不出那样的阵——留在孤身边听用,功过相抵,如何?”
董瑾瑜听懂了,这压根不是商量,是通牒,要强买强卖。
她一句“大王明鉴,贫道只会骗人不会办事”已经滚到了舌尖,又被她就着血沫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几年跑江湖,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见儿。此人要留她,就一定能留她;她要敢说半个“不”字,今夜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偏殿,都是两说。
她心里飞快盘算——留在东宫,固然憋屈,可今夜这一出,她看得分明:那伙死士的杀招绝非寻常刺杀,招招都冲着“绝杀”两个字去的,分明是早有预谋,冲着这位太子的命来的。这东宫,只怕远不如表面这般安稳。更要命的是,她是目击之人。那几个死士的长相、刀法、路数,她全看明白了,还不知死活地出手挡下了。
今夜过后,要杀太子的人只要还没死,头一个要清算的人,就是她。
出了这宫门,满长安城的人山人海,就是她的乱葬岗。留下,好歹有口热饭吃。出去,等着她的不知道是刀还是弩。
念及此,她面上又换了一副委屈神情:“民女遵命便是,只是……民女方才布阵,着实伤了元气,还望殿下容民女将养几日。”
她故意把“殿下”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好叫上头那位知道,她这江湖骗子,也不是全不懂规矩。
“准。”那人应得干脆,起身时,目光在她脸上略略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董瑾瑜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里一紧,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马脚,却听那人低声,近乎自语地开口:“这张脸,倒有些眼熟。”
她一怔:“殿下说笑了,民女走南闯北,从未到过长安。”
这是实话。她头一回来长安,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跟这座城半点瓜葛都没有。
那人没再接话,只是那目光又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来人,给这位……道长,安排个院子。”
“道长”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不知怎么,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殿门重新开启的刹那,夜风灌进来,吹得董瑾瑜浑身发凉。
她撑着地站起来,齿间终于咬不住血,一下子吐了出来。
旁边的侍卫宫女见状都来扶她,董瑾瑜不讲究地拿道袍擦了擦血,“不碍事,带我去院子里吧。”
东宫很大,两个宫人引着她穿过三道回廊、两个月洞门,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院门上一把铜锁,开锁的钥匙在一个老内侍腰上,那腰上还挂着一串,叮叮当当,足有十几把。
“道长请。”
宫人掌了灯,往屋里一指,便退了出去。董瑾瑜环顾一圈。一间正房,一间耳房,院角一株老梅,几样家具都全,连被褥都是新的,茶壶里甚至还有半壶温水。
可院门外的廊下,她分明听见两个极轻的呼吸声,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
她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了。水是温的,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她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这才觉出后怕来。
从布阵救人,到巷中卖符,再到跪殿对答,这一夜她的心一直悬着,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如今弦松下来,浑身的酸软、旧伤的反噬、还有那股被强压下去的腥甜,一股脑全泛了上来。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丹田里那团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绞着,十年如一日地折磨着她。她撩起衣袖,就着灯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那两个侍卫扣过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圈。
她盯着那圈红印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低声骂了一句:“得,董珩啊董珩,你这回算是把自己个儿给算进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坐住。
轻手轻脚地推开窗,往外探了探。窗外是院墙,约莫一丈二三,墙头覆着青瓦。以她的轻功,翻出去不难。难的是翻出去之后——她方才进来时留意过,东宫外头还有一道宫墙,再往外,是皇城的城墙。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就算长出翅膀,也飞不出去。何况墙外廊下,还蹲着两位不喘气的门神。
而且,就算出了宫,她现在能去哪呢?
她关上窗,重新坐回桌边,把怀里那沓黄纸符掏出来,一张张捋平了,在灯下一一摆开。
符还是那些符,皱巴巴的,纸角被体温焐软了,朱砂的颜色在灯下泛着暗红,像干了的血。
她数了数,一共七张。上元夜,七张符,一桩买卖没做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想到“账”,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赶紧把道袍内兜里的钱袋摸出来。钱还在,四百三十七个钱,一个没少。不仅没少,还多了她不敢花目前也没地方花的二十两纹银。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怜——都进了东宫了,还惦记着这几个铜板,穷命。
夜已深了,更声远远地传过来,董瑾瑜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无论如何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双潭水般的眼睛。
满长安都说,太子燕昭温和敦良,深居简出,是个没脾气的善人。可她今日见到的这个人,跟“温和敦良”四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强取豪夺,喜怒无常。虽说自己坑蒙拐骗在先,但好歹也是救了她,这不讲理的殿下说扣下来就扣下来。
就在董瑾瑜盯着帐顶算账的时候,东宫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燕昭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截从死士刀上取下来的布条,半张染血的纸,还有一块被踩碎的灯架残片。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布衣束发,貌不惊人,是她最得用的心腹,名唤沈淮。
若董瑾瑜在这,兴许能认出来,这就是当时险些冲到燕昭眼前的那位“平民”。
“殿下,今夜行刺之人,死了三个,逃了一个,生擒一个。余者三人趁乱逃脱,暗卫还在搜捕。”沈淮低声道,“生擒的那个,已在暗牢里卸了下巴,暂时死不了。”
燕昭不太意外,她这趟本就是为了钓出这些居心不良的“不明人士”。她没抬头,只问:“什么样的人?”
“不是江湖路数。”沈淮说,“虎口、指根的茧子又厚又硬,是长柄刀磨出来的军茧。靴子是官造。背上有旧鞭伤,像是军法里‘逃杖’留下的。依属下看,是军中出身。”
燕昭“嗯”了一声。
“还有一桩。”沈淮迟疑了一下,“殿下先前命属下留意的那位……道士,方才已经安置在西北角的小院了。属下派了两个人守着。”
“不必盯着太紧。”燕昭道,“她若要走,由她走到外头去,再拿回来便是。”
“是。”
“去查。”燕昭说,“查她的来路。查她到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师从何处。一样一样,都给孤查清楚。”
沈淮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了她一个人。燕昭没有立刻去睡,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上元夜将尽未尽的硝烟气,混着极淡的烟火味。远处隐隐还有锣鼓声,热闹是百姓的,落不进这座宫墙。
她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正是今夜那道士塞给她的那张“镇魂符”。纸张粗糙,朱砂也劣,画得更是潦草,一眼望去,与街头三两文一张的鬼画符无异。
可这起步收势,分明是受过正规私塾教育的。
燕昭把那张符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进了内室。窗外,更声敲过了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