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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摄魂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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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御史也是一噎。
他原想着太子总要辩白两句,或怒或窘,他好顺着杆子往上爬。谁料这位竟轻描淡写地应了战,倒把他架在了半空。
“也好。”崔御史冷笑一声,到底接下了,“倒要见识见识这位‘道长’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他忽而捂住心口,面色骤然涨红,喉间迸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当场就要栽倒下去。
满殿哗然。变故来得太快,董瑾瑜离他最近,几乎与满殿的惊呼同时起身,两步抢到跟前,一把扶住了他歪倒的身子。
随后她才猛地回过味来——完了,这老头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她一伸手,更说不清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吧。
崔御史面皮涨得发紫,眼珠上翻,喉咙里嗬嗬有声,一只手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董瑾瑜指尖搭上他脉门,轻轻输了一道灵气进去,探了片刻,眉头骤然一皱。
这脉象不对。
崔御史的脉,乍一搭上去,是心疾的样子:急如奔马,乱如散珠,三五下一停,停时几乎摸不着。可再往深里一探,她心里就是咯噔一下——那脉象的根子上,裹着一股极细极寒的阴气,像一根冰丝,顺着心脉一寸一寸往里钻。
心疾之人的脉,是“虚”,是“涩”,是气血两亏;这人的脉,却是“实”,是“滞”,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催着、逼着,把好好一颗心往死里逼。
这不是寻常急症。这是毒,还是玄门中人以灵气炼出来的毒。
而在场众人,几乎全是大夏的官员——大夏如今只有封山十载的凌虚山算得朝廷承认的名门正派,而凌虚山座下弟子,向来不得入朝为官。偏上元夜里,满长安的人都瞧见了,她这个自封的道士,当街施展过玄门法阵。
董瑾瑜的心沉了下去,可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多想。
这毒她从前见过,名唤“摄魂散”,磨作细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寻常验毒的法子半点查不出来。更阴狠的是,这毒不直接杀人——它专挑有心疾旧症的人下手,毒性入体,诱动宿疾,让人死在“旧病复发”四个字上。便是大夏最好的仵作来验,也只会得出“心疾猝发”四字。唯有玄门中人,能以灵气入体,探出底细。
她忽然把这一局看明白了。崔御史有心疾,满朝皆知,不是秘密。方才开席前,她还亲见这老东西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就着酒咽了。若毒下在酒里,须得买通掌酒传菜之人,席上人人有份,发作的时辰更由不得人;可那粒药,是他自己随身带着的——药在他身上,何时下毒、何时发作,便都在旁人算中了。
一个有心疾的人,死在太子宴上,还死在他刚刚当众折辱了太子之后——明日朝上会怎么说?太子恼羞成怒,逼死言官。
董瑾瑜后脊梁上,冷汗唰地下来了。这盆脏水要是泼实了,她这个“妖道”就是现成的凶手。
她自己倒是死不足惜,可她如今顶着东宫典簿的名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主上又是东宫太子,失了火能殃及一国的池鱼。
呵呸。董瑾瑜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给那个财迷心窍的自己两巴掌。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她心念电转,手上已经动了。
“来人,取酒来,越烈越好!”董瑾瑜厉声喝道,同时抬手在崔御史几处大穴上疾点。指尖落下,先封了心脉四周,把那股还在往上蹿的阴气生生截在半途。
满殿的人都被她镇住了——一个卖符的江湖骗子,从开席到方才一直在唯唯诺诺地赔着笑,忽然之间却声色俱厉,出手如风,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喝止。
宫人捧了烈酒来。董瑾瑜一手扶着崔御史,一手撕下一角衣摆,就着烈酒浸透,掰开他的嘴,将酒巾塞进去,又在他背心拍了两掌。
崔御史“哇”的一声,呕出一滩秽物,酒气冲鼻。
她这才松了口气。
亏得她封穴及时,截断了正往上蹿的阴气,又催吐得法,把入腹未深的毒逼出来大半,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半条。
可到底迟了一步——最早的那一缕阴气,已经钻进了心脉,单靠封穴,压不住。她咬了咬牙,左手在袖中结了个极简省的手印,又借着宽袖的遮掩,划破指尖,一线血珠沁出。右手两指并拢,蘸着那点血,在崔御史眉心疾画——一道镇魂符,真符,不是上元夜里随手塞给储君殿下的鬼画符。
符成的一瞬,她只觉丹田里那团旧伤猛地一绞,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往里捅了一下。一口腥甜直冲喉咙,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硬是咽了回去,只眉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半盏茶的工夫,崔御史悠悠转醒,脸上血色渐渐回转。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董瑾瑜直起身,擦了擦额角薄汗。她的左手还缩在袖中,那手抖得厉害,她自己都按不住。她不敢教人瞧见,索性将两只手都笼进袖里,负在身后,环视一圈席间众人,勉强提起气力,声音清亮:“诸位方才也瞧见了,崔大人这是误食了寒凉之物,勾起了旧疾。幸而微臣粗通医道,施救及时,崔大人已无大碍。”
满座又是一阵骚动。
董瑾瑜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飞快地向上首扫了一眼。
燕昭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正不紧不慢地搁下酒盏——满殿的人惊的惊、乱的乱,唯独这位殿下,气定神闲,连眉梢都没动过一下。
董瑾瑜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人要么压根不把崔御史的死活放在心上,要么,是早料到了今晚会有这一出。
她董珩命途轻贱,拼了命才保住这位素昧平生的大人,到头来却不过是躲掉一场原本就与她无关的祸事。
倒是给太子殿下挣了几分清名,而她不过吃了东宫几顿饭,就要她拿命来赔,未免太霸道了。
崔御史经这一番折腾,面色惨白,又惊又怒。他自己有心疾,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比谁都清楚,自然也听得出,董瑾瑜方才那番话,是替他、也替这满殿的人圆脸面。
有人给他下毒。
他这把老骨头,方才险些就死在了太子宴上,死后还要被人抬出去,充作攻讦东宫的一柄刀。能在他的救心丸上做手脚的,必是他身侧亲近之人——他那瓶药,还是三日前府里新送来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斗了三十年,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当作弃子的滋味。
“寒物?”上首,燕昭终于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满座,语气里头一回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孤分明嘱咐过,天寒地冻,宴上一应饮食,不备寒物发物。看来今日这一局,不止是冲着崔大人去的。”
满殿噤声。
“来人。”她道,语气不重,却压得整个西厅喘不过气,“崔大人的酒盏,连同座上所有酒器,原样封存,不得擅动。掌酒、传菜的宫人,一并看管起来,等大理寺的人来问。”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去请太医,即刻为崔大人诊治。事急从权,今夜崔大人便留宿东宫,一应汤药尽着好的用,孤稍后亲自过问。”
她说一句,便有一行人动起来,井然有序,不慌不乱。满殿官员都看呆了——这位以“温和敦良”闻名朝野的太子殿下,头一回在人前显出这副模样,像一把收在鞘里多年的刀,今夜出鞘了三分,已锋芒毕露。
出了这等变故,宴席很快散了。
董瑾瑜跟在燕昭身后往回走,长廊寂静,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本还盘算着,借这个由头再要挟着讨些“诊金”——救了御史一条命,怎么着也该值个十两八两。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说笑的心思。方才那一道镇魂符,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些时日在东宫将养回来的一点内力,已然消失殆尽。
在众人面前,她用灵气强撑着,尚不显露;如今灵气一撤,丹田里那团旧伤便像被人攥在手里,一阵一阵地抽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偏偏这太子不识好歹,散了宫人内侍,就非留她一个跟着伺候。她如今这身子虚得厉害,往日那种“几步之内藏没藏人”的直觉也失了准头,连周遭暗卫是撤是留都辨不清,只觉四下静得叫人心慌。
“是毒吧?”
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殿下好眼力。”董瑾瑜脚下一顿,也不兜圈子。
“什么毒?”
“摄魂散。”董瑾瑜道,“玄门以灵气炼的毒,入腹即化,无色无味,专寻有心疾旧症的人下手。若非微臣出手,崔大人今夜便死于‘旧病复发’四字,仵作来验,也验不出第二样。”
燕昭静静看了她片刻:“卿以为,毒下在何处?”
“十有八九,下在崔大人随身的那瓶救心丸里。”董瑾瑜道,“开席前,微臣亲见他摸出一粒,就着酒咽了。发作的时辰能掐得这样准,唯有那粒药说得通。”
燕昭没作声,只抬起手,朝廊下暗处比了个极轻的手势。
空荡荡的长廊里,竟真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转瞬便去了。
董瑾瑜浑身一僵。那人一直在近旁,她方才一路走回来,竟半点没有察觉。再一想,宴上大张旗鼓地封存酒器,不过是做给满殿的人看的——这位殿下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
“你倒也不瞒我。”
废话,整个长安城都看见她使阵了,稍微懂点门道都知道她是玄门的人,瞒也没有意义。
董瑾瑜端着一脸忠义赤诚,答道:“微臣本就是太子的人,自当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燕昭轻轻重复道,没等她回神话头已经转了,“你方才那手镇魂符,使得真好。”
董瑾瑜心头一凛,面上却仍嬉皮笑脸:“殿下过奖,微臣闲来无事,胡乱画的。”
“镇魂符,以血养符,以气御神。”燕昭一字一句,“不过,这是凌虚的内门术法。孤在书上见过。”
董瑾瑜脸上的笑僵住了。
四下宫灯明明灭灭,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烛一阵摇晃。
“本朝只有十年前便已封山的凌虚山,算得名门正派;其余各方私下豢养的民间修士和凌虚外逃的弟子,皆称邪魔外道。”燕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你,属于哪一种?”
董瑾瑜没说话。
她很想笑一笑,照旧日的语气说一句“殿下说笑了,贫道无门无派”,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凌虚山十年前因门派内斗大伤元气,几乎所有的长老都闭关了。那些平日里被凌虚压着的民间修士闻风而动,纠集一处攻上山去,竟也教凌虚再受重创。凌虚山几近灭门,不得已全面封山,从此与世隔绝。
大夏自此,再无所谓的名门正派。
“玄门”两个字,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当面提起。
“凌虚十年前就没了。”半晌,她哑着嗓子道,“殿下何必拿一个死绝了的门派来问我。”
“是么。”
“殿下,”董瑾瑜实在没了同她周旋的力气,索性豁出去道,“微臣身体不适,请殿下准微臣先行告退。”
燕昭没有回答。
廊下起了风,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有更声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在这深宫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夜深了。”燕昭终于道,“孤看道长确实身体不适,是该歇歇了。”
“不过,方才宫宴上闹了这么一出,想来道长也没吃好。孤命人另备了一席,道长不妨再陪孤坐坐。”
董瑾瑜被磨得没了脾气,只得道:“遵命。”
太子寝宫里摆的这一席,便没有宫宴那般讲究,只几碟小菜,一尾清蒸的鲈鱼,并两碗白粥。
董瑾瑜遵命坐下来,食不知味地拣了几箸。
“卿觉得,东宫的饮食如何?”燕昭卸了冠服,只着一件家常衣裳,看着倒比平日随和许多。
“甚好。”
“哦?”燕昭以手支颐,斜倚在凭几上,从上元节至今,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自己捡回来的道士。
住在东宫,董瑾瑜不便再穿那些破破烂烂的道袍,如今是一身青色的盘领官服,头发也只用一根素簪,绾作归云髻。
她人虽规规矩矩地跪坐着,身上却透出一股疏狂散漫的修士气,压也压不住。
董瑾瑜见燕昭似笑非笑地端详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眼下可是独自在太子寝宫里,与储君对坐用膳。再一回想初识时那句“卖身”,心里便愈发忐忑起来。
见她停下筷子,燕昭竟亲手夹了一箸鱼肉,放进她碗里:“董卿怎么不吃了?”
董瑾瑜被这一筷子吓得不轻,慌忙离席,伏地叩首:“臣出身微贱,又身染恶疾,实在不是什么佳人良配,万不敢污了殿下清誉。”
“怎么,孤素闻道士讲究‘至诚秉信’,道长亲口应下的事,如今倒不认账了?”
董瑾瑜无言以对,只得连连顿首:“臣罪该万死。”
“是罪该万死。”燕昭却偏不接她的话茬,施施然倚回凭几上,心安理得地看着底下的人带着伤给她频频叩头,“孤这几日,命人在道长的饭食里添了些许陈醋,道长没尝出来吗?”
董瑾瑜的身子猛地一僵,最后却也只是稽首不答。
灯影里,燕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腔调:“看来道长这身子,比孤想的还要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