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擦肩 江叙走入白 ...
-
江叙走入白雾之后,周遭的光线骤然一变。
身后孤岛的轮廓迅速消融在浓雾里,方才尚且清晰的滩涂、荒村、伫立目送的谢珩,尽数消散无踪。前路是延伸不尽的灰白雾气,脚下不再是黝黑冰凉的海沙,转而变成了柔软平整的土路,风里也褪去了咸涩的海水气息,隐约飘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攥紧怀中那卷竹简与薄画稿,心口空荡荡地发疼。
方才的拥抱还温热,道别话音尚在耳畔,转瞬之间,便已是天人两隔一般。
他按照情蛊铺展的通路向前行走,心底却始终存有一层警醒。谢珩叮嘱过他,这条归途本就是幻境衍生而出,所谓重返人间,未必是真正挣脱闭环。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稍稍稀薄。
熟悉的街巷轮廓缓缓浮现,青石板蜿蜒向前,檐角悬着褪色灯笼,正是他日夜梦见的故土。人声、车马声缓缓入耳,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逼真得无从分辨虚实。
江叙驻足回望,身后只有茫茫白雾,再也望不见那座困住他与谢珩的孤岛。
可他没有欣喜。
本该期盼已久的归乡,此刻只剩下无尽孤寂。他如愿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自由,却弄丢了愿意陪他荒芜余生的人。
与此同时,孤岛之上。
自江叙踏入雾中通路,海面幻境缓缓闭合,白雾重新封锁整片海域。谢珩独自站在黑沙滩,久久望着海面,浪潮一遍遍冲刷脚印,不留半点痕迹。
周遭天地,变回最初死寂的模样。
没有重叠幻境,没有萦绕不绝的古老谶语,只剩下循环往复的潮声,日复一日,永不停歇。
闭环完成了第一重分割。
情蛊没有销毁任何一人,而是将两人划分至两层相互隔绝的空间。一层看似俗世人间,一层永恒滞留孤岛。两层空间共享同一片雾霭,却隔着无形壁垒,无法触碰,无法对话。
谢珩转身回到石屋。
屋内整齐堆放着江叙留下的全部画稿,石壁夹层封存着两人共同刻写的手记。他依照约定,日复一日整理记录,观察雾海变化,记下幻境分层之后孤岛新的规则。
起初,两层空间壁垒坚固,两边彻底互不干涉。
江叙在“人间”提笔作画,走遍街巷山野,将孤岛经历、情蛊秘辛悄悄记录下来,绘成画卷,写成手记,悄悄藏于隐秘之处。他试图寻找打破隔阂、重返孤岛的办法,可无论如何寻访,所有人都告诉他,从来不存在那片雾中海岛。
谢珩留守孤岛,守着石屋,守着满室画稿,每日眺望茫茫海面,期盼雾霭散开,期盼能再看见那道少年身影。
岁月在两层空间里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流转。
江叙所处的俗世,寒暑交替,四季分明,年华缓缓流逝;孤岛之内,没有晨昏四季,时间近乎停滞,谢珩的模样,长久不曾更改。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壁垒开始松动。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江叙。
一日他于城郊山间作画,山间白雾骤然升腾,和孤岛海面的浓雾一模一样。雾中隐约传来熟悉的潮声,还有一道模糊修长的人影,静静立在雾的另一端。
是谢珩。
江叙猛地起身,朝着人影狂奔而去,伸手想要触碰,指尖却直直穿过了白茫茫的雾气,触不到半分实体。
“谢珩!”他高声呼喊。
声音散开在雾里,没有任何回应。
同一时刻,孤岛黑沙滩。
谢珩正俯身捡拾浮木,海面大雾翻涌,雾幕对面,闪过一道执笔而立的少年轮廓,眉眼依稀是江叙。他下意识迈步向前,伸手去抓,掌心只穿过冰凉湿润的雾气。
“江叙。”
低声呼唤,消散于海风。
他们看见了彼此,听见了隐约的声响,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突破的雾障。
隔雾擦肩,可望不可即。
这便是情蛊完善后的分层幻境。
轮回闭环不再是单一孤岛牢笼,而是无数层平行空间交织缠绕。后世闯入孤岛的人,也将会落入相似的隔绝困境,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真正相拥。
此后,这样的相遇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江叙行至江边,大雾骤起,看见雾对岸沙滩上静坐的谢珩;有时是谢珩在山林间寻水,白雾漫过枯枝,望见远方街巷里执笔描摹的江叙。
无数次遥遥相望,无数次奋力奔赴,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的瞬间,雾霭翻涌,身影消散。
他们尝试留下信物传递消息。
江叙将写满字迹的帛书放入木匣,投入江河,木匣顺着水流,短暂穿过空间壁垒,最终落在孤岛的滩涂上,被谢珩拾起。谢珩看完字迹,取来木炭在木匣内壁写下回信,再次推入海中。
可传递的机会少之又少,多数信物都会在空间夹缝之中彻底消散。
文字往来寥寥数句,承载着跨越幻境的思念与煎熬。
江叙在帛书上问:轮回可否终止?
谢珩回信:爱意不息,轮回不止。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当年石壁谶语完整的含义。
同心永囚,并非相守囚禁一世。
而是只要世间仍有真挚爱意,孤岛闭环便永久存续,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相遇、相爱、分离、隔雾相望。
莫比乌斯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江叙在俗世走完一生,年华老去,白发丛生。直至垂暮之年,他依旧在寻找破开雾障的方法,留下大量手记与画卷,藏于古寺石壁、藏书阁楼,静静等待后世有缘人发现。
弥留之际,窗外大雾漫起。
朦胧雾影里,他再次看见了那个立于黑沙滩上的身影,依旧是当年初见时沉稳清俊的模样,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江叙缓缓闭上双眼。
他留在俗世的手记、画作代代流转,跨越漫长光阴,等待百年之后另一对闯入孤岛的来客。
而孤岛之中,谢珩依旧漫长地等待着。
江叙逝去的瞬间,雾中那道身影永久消散,再也不曾出现。
石屋内堆积的帛书、往来木匣、满墙画稿,成为这段故事唯一留存的证据。
情蛊吸纳了这一场跨越两层幻境的执念,力量愈发稳固,莫比乌斯闭环彻底完善。
海面白雾常年不散,荒村静静蛰伏,石壁刻文沉默不语。
风暴依旧会定期席卷这片海域,将迷途之人送至黑沙滩。
下一场相遇,下一场心动,下一次忍痛别离,下无数次隔雾擦肩,早已在宿命之中排定。
孤岛不语,雾海长存。
百世轮回,自此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