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雾待来人 江叙的身影 ...
-
江叙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白雾之中后,孤岛重归长久的死寂。
没有悲恸的轰鸣,没有幻境崩塌的异响,唯有潮声日复一日,拍打着黝黑滩涂,如同恒古不变的钟摆。
谢珩独自立在岸边,许久未曾挪动。
方才隔雾相望的画面还清晰印在眼底,可那道执笔绘山河的少年,已经走完了俗世一生,化作尘埃,散入世间风烟。两层隔绝的空间彻底闭合,往后,再也不会有雾中相逢、木匣传信。
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他转身走回荒村深处的石屋。
屋内一切照旧。江叙留下的画稿整齐堆叠在石龛旁,帛书、竹简妥善收好在石壁夹层,木匣静静搁置在角落,匣壁上还留着两人跨越幻境往来写下的字迹。每一件物件,都留存着曾经相伴的温度。
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便是由这些旧物陪着他度过。
孤岛没有四季,不见晨昏,时间近乎凝固。外界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人间几番兴衰起落,这里的一切却恒久不变。枯木依旧枯,白雾依旧漫,石屋的石壁慢慢风化,刻下的文字缓缓淡去,谢珩的模样,自始至终,停留在与江叙别离那年。
他没有虚度漫长孤寂。
遵照当年两人的约定,持续记录孤岛闭环的所有规律。风暴来临的周期,白雾翻涌的征兆,幻境成型的条件,情蛊依托爱意滋生力量的真相,分层空间的壁垒变化……但凡细微异象,尽数刻写在竹简与石壁之上。
若是未来有人误入孤岛,这些记录,或许能成为破开宿命轮回的线索。
只是他心底清楚,闭环已成莫比乌斯之环,无始无终。爱意一日不灭,轮回便一日不止。
偶尔,谢珩会取出画稿,静静翻看。纸上描摹着黑沙滩、枯山林、石窗幻境,还有他无数个静坐的侧影。指尖抚过炭笔留下的纹路,仿佛还能看见少年垂眸作画时温柔的眉眼。
思念不会消磨,只会沉淀,和孤岛的雾气融为一体。
岁月缓缓流淌,百年光阴,在孤岛不过是无数次潮起潮落。
人间流传起零散的传说。
有人说远海之外,存在一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荒岛,误入之人再也无法归来;也有古籍残卷、隐秘藏书楼中,留存着江叙晚年写下的手记与画卷,寥寥几笔,记载雾岛、情蛊、隔雾别离,被后人当作志怪闲谈,无人深信。
江叙留下的遗物几经辗转,有的毁于战火,有的深埋地底,仅有一小部分隐秘留存,静静等候百年后的有缘人。
风暴依旧恪守规律,定期席卷茫茫雾海。
一叶又一叶破损船板被浪潮送上黑沙滩,偶尔,会有幸存者跌跌撞撞登上孤岛。
和当年的谢珩、江叙一样。
他们踏入荒村,看见石壁风化模糊的刻字,循着遗留的手记摸索孤岛规则,相遇、相伴、滋生情意,而后直面情蛊编织的幻境,被迫在相守囚禁与别离生路之间抉择。
有人携手死守,在无尽幻境中消磨彼此爱意;有人忍痛分离,落入分层空间,开启新一轮遥遥相望;还有人彻底迷失虚妄,永远困在幻梦之中。
无数段悲欢,无数场别离,不断在这座孤岛循环上演。
每一场爱恋,都会加固闭环,滋养情蛊。莫比乌斯环缠绕得愈发紧密,宿命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网,笼罩整片雾海。
谢珩始终留在孤岛。
他大多时候隐匿在白雾深处,远远看着新来的闯入者重演过往,从不现身干预。轮回自有轨迹,外人无从插手。偶尔,他会拾起幸存者遗落的物件,妥善收好,如同珍藏一段短暂又易碎的人间故事。
他是孤岛最初的守局人,也是百世轮回沉默的见证者。
又是一场风暴平息。
海面浓雾翻涌过后,慢慢趋于平缓。黑沙滩上新添了不少船只残骸,空气里还残留着海水翻涌过后的湿冷气息。
谢珩站在山林边缘的雾影里,望向空旷的滩涂。
这一轮风暴过后,不久之后,将会迎来新的来客。
百年流转,伏笔落定。
江叙藏于俗世的手记终将现世,迷雾笼罩的孤岛静待闯入者,所有尘封的往事、轮回的秘密,都将在新一轮相遇之中,缓缓揭开。
白雾漫过断墙,潮声经久不息。
孤岛沉默伫立,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