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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途 白雾漫过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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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漫过荒村断墙,交融后的幻境横亘在海面之上,人间通路清晰铺展,仿佛只要迈步踏入雾中,便能挣脱这座闭环孤岛的禁锢。
那句古老谶语反复回荡在耳畔:同心永囚,别离生路。
江叙埋在谢珩怀中,久久没有出声。温热的呼吸隔着单薄衣衫相融,可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挣扎。一边是心心念念的人间故土,是未完成的山河画卷;一边是绝境相逢、生死与共的爱人,是荒芜孤岛里唯一的暖意。
二者,不可兼得。
“若是选别离,我们之中,会有一个人真正离开吗?”江叙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声音微微发颤。
谢珩垂眸望着他,眼底盛满悲凉,却依旧沉稳:“按照孤岛的规则,应当如此。一人踏上归途,重回俗世人间;一人留守孤岛,永困雾海荒滩。”
江叙指尖攥紧谢珩的衣襟,喉间发紧:“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亦是。”谢珩抬手,轻轻擦去少年眼角将要滚落的湿意,“可幻境不会消散,情蛊不会停歇。日复一日的拉扯,终有一日会磨垮我们。”
情蛊依托爱意存续,只要二人相守,幻境便会不断变强,无休止地诱惑、试探。长久下去,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他们或许会在无尽幻梦里,亲手消磨掉彼此的情意。
与其等到爱意在漫长煎熬里腐烂消散,不如提前抉择。
一连数日,两人都陷在沉默的拉扯之中。
白日依旧一同修缮石屋,捡拾海面上飘来的木料,江叙执笔作画,只是画纸上不再只有孤岛山海,多了无数转瞬即逝的人间虚影。夜里各自安歇,梦境不再温柔,充斥着分离的孤寂。
他们刻意避开那扇石窗,不愿再看那条触手可及的归路。可蛊语无孔不入,潮起潮落之间,句句萦绕耳边。
这天黄昏,孤岛依旧没有落日,雾色缓缓转为深灰。
江叙收起炭笔,将厚厚一叠画稿整理妥当,交到谢珩手中。纸上绘满黑沙滩、枯树林、石屋剪影,还有无数个静坐劳作的谢珩侧影。
“这些留给你。”江叙轻声道,“倘若我走了,你看见画,还记得我。”
谢珩捧着画稿,纸张带着少年指尖残留的温度,心头重重一沉:“你打算走?”
“不是我选。”江叙轻轻摇头,眼底透着释然,也藏着剧痛,“是我们要选一条对彼此更好的路。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受幻境折磨,爱意迟早会被耗尽。”
谢珩沉默许久,海风穿过残破窗棂,吹动画纸边角沙沙作响。他早已明白,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相守=永世囚禁,不断承受幻境离间。
别离=一人归乡,一人独守孤岛。
“我留下。”谢珩缓缓开口,语气不容更改,“你本该执笔游历山河,描摹万里风物,人间还有属于你的前路。孤岛荒芜,本就适合我停留。”
江叙猛地抬头:“不行!该留下的是我,你半生驰骋江海,不该困死在这里!”
“江叙。”谢珩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认真,“我常年漂泊四海,本就无固定归处。可你不一样,你有笔墨,有理想,俗世还有等候你的风景。”
两人争执不下,心底都不愿对方独自承受孤岛万古孤寂。
最终,江叙红着眼眶,缓缓退让。
他清楚谢珩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
“若是我回到人间,我会记下这座孤岛,记下情蛊,记下我们的故事。”江叙伸手,细细描摹谢珩的眉眼,想要将这张脸牢牢刻在心底,“百年之后,会不会还有人登岛,重复我们的宿命?”
“或许。”谢珩低声回应,“我们留下手记、壁画,留下所有线索,但愿后人能勘破闭环,挣脱情蛊束缚。”
他们约定,在分离之前,将孤岛所有秘密记录下来。
接下来几日,两人一同在石墙深处镌刻文字,江叙手绘孤岛地形图、幻境出现的规律,谢珩写下海难登岛、环路异象、情蛊苏醒的全过程。竹简、画稿、石壁刻痕,层层留存,藏在石屋隐秘的夹层之中。
这些遗存,便是百年之后,时清与厉昭登岛后找到的手记与石刻。
分别之日悄然而至。
海面之上,贯通孤岛与俗世的通路清晰明亮,白雾向两侧分开,露出远方隐约的人间轮廓。
站在滩涂上,江叙怀里只带上一卷精简画稿与竹简,其余所有画作尽数留给谢珩。
“我走之后,幻境会如何?”江叙问道。
“闭环会暂时稳固,情蛊静待下一对相爱之人。”谢珩的声音很轻,“不要忘记,眼前的归途,依旧是情蛊编织的虚妄。”
江叙点头,他早已洞悉一切。所谓离开,亦是轮回的一环。
他向前踏出一步,又猛地回头,扑进谢珩怀中,紧紧相拥。
“谢珩。”
“我在。”
“若有轮回,愿我们不必再遇见孤岛。”
“好。”
短暂相拥过后,两人缓缓松开彼此。
没有多余的话语,再多不舍,也抵不过宿命的洪流。
江叙转身,一步步朝着白雾后的人间通路走去。他不敢回头,害怕看见独自伫立在黑沙滩上的身影,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折返,继续坠入永无止境的囚笼。
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
滩涂上,只剩下谢珩一人。
海风卷起白沙,漫过脚边。方才还清晰可见的人间通路,随着江叙的离去,缓缓闭合,白雾重新合拢,海面再次变回茫茫一片死寂。
耳畔的蛊语渐渐平息,幻境层层褪去。
整座孤岛,只剩下他。
往后千万载,潮起潮落,雾来雾往,荒村寂静,无人相伴。
谢珩弯腰,捡起沙滩上遗落的一缕发丝,小心收进画稿之中。他转身走回石屋,石壁上刻满两人一同记下的秘密,厚厚的画纸静静靠在墙角,每一张,都留存着江叙的笔墨与温度。
闭环彻底成型,情蛊扎根孤岛。
莫比乌斯的轮回自此启动。
一代又一代误入孤岛的来客,将会重复相似的相遇、相爱、拉扯、别离。
黑沙滩依旧,雾海长存。
谢珩独坐石屋窗前,日复一日望向茫茫海面,静静等候下一场风暴,等候下一对闯入宿命之中的人。
百年风雨,雾锁孤岛。
所有悲欢轮回,皆始于今日这场忍痛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