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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梦 深灰的雾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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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的雾霭笼罩天地,孤岛没有落日,光线只是缓慢地黯淡下去,恒久停留在一种朦胧的昏暝里。
谢珩与江叙合力将捡拾来的浮木搬运到村落深处那间相对完好的石屋门口。几块干燥木料整齐靠墙堆放,锈薄铁片搁置在石台上,这是他们目前全部的物资。
石屋内积年的尘土厚重呛人。两人分工清扫,谢珩搬开坍塌的碎石与朽木,清理出一块可供歇息的空地;江叙寻来干枯茅草铺在地面,又细心将怀里的画纸、炭笔还有那卷残破竹简妥善安放至干燥石龛中。
忙活完毕,疲惫席卷而来。
江叙靠着石壁坐下,肩头的伤口经过一日奔波,又隐隐作痛。他微微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扯开布条查看,伤口边缘泛着淡红,幸好没有化脓。
谢珩留意到他的动作,开口道:“若是能寻到草药最好,今晚先尽量不要牵动伤处。”
“我晓得。”江叙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石墙上那些风化的刻字上,白天只顾着赶路求生,此刻安静下来,那些冰冷字句又一次钻进脑海,“谢珩,你说留下这些话的人,最后去哪了?”
谢珩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空气里是潮湿木头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无从知晓。”他低声回答,“或许试着出海,葬身海中;或许困在此地,直至生命耗尽。”
话音落下,石屋里陷入寂静。屋外只有潮声往复,规律得如同永不停歇的钟摆。偶尔有风穿过残破窗棂,裹挟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呢喃,转瞬即逝,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声响,还是内心滋生的幻听。
江叙拢了拢身上破损的衣衫,不自觉向谢珩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孤身流落绝境的惶恐,在有一人相伴时,才能稍稍安放。他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谢珩眉眼沉静,即使身陷孤岛,也始终沉稳自持,仿佛无论遇上何等诡异困境,都不会慌乱。
心底某处,悄然泛起细微温热的涟漪。
江叙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摩挲自己的指尖,不敢深究这份异样。如今求生尚且艰难,不该生出旁的心思。
“休息片刻吧,明日还要继续寻找造船材料。”谢珩出声打破沉默。
两人各自倚着石壁闭目休整。雾中的孤岛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鸡鸣日落,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唯有潮起潮落,循环往复。
朦胧之间,江叙坠入梦境。
依旧是这片黑沙滩,漫天白雾翻涌。他独自站在海岸,四下看不见谢珩的身影,耳边不断回荡石壁上的谶语:同心永囚,无岸可归。海浪层层叠叠涌上沙滩,不断逼近他的脚踝,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大声呼喊谢珩的名字,声音却被浓雾吞噬,得不到半点回应。
巨大的孤寂包裹住他,仿佛要永久被困在这片无人孤岛,独自度过漫长余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雾中缓步走来,是谢珩。
江叙心头一松,正要上前,眼前景象骤然破碎。
他猛地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石屋内依旧昏暗安静,身旁的谢珩也恰好睁开双眼,眼底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沉郁。
“你也做梦了?”江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谢珩颔首:“嗯。”
“梦里是什么?”
“海岸,大雾,只剩我一人。”谢珩缓缓叙述,“我在找你。”
江叙心口猛地一震。
一模一样的梦境。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孤独,同样在雾海之中寻找彼此。
“我也是。”江叙声音放轻,“我梦见沙滩上只剩我自己,怎么喊你都没有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同梦,绝非巧合。
自登岛以来,循环的道路、消失的标记、雾中飘忽的低语,如今又添上同步的怪梦。这座孤岛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介入他们的感知。
“会不会……和石壁的刻文有关?”江叙迟疑发问。
“暂时无法确定。”谢珩站起身,走到石窗边望向屋外流动不散的白雾,“先静观其变,我们尽快筹备造船,越早离开,风险越小。”
可两人心底都隐隐察觉到,这座孤岛似乎不愿放他们离去。
夜色般的昏暝持续许久,光线没有任何转亮的迹象。他们没有火种,无法取暖照明,只能安静待在石屋内,低声闲谈,打发这没有尽头的时光。
江叙说起自己远行的缘由。他自幼喜爱作画,四处游历山河,描摹世间风物,原本打算随船队南下,记录滨海风光,谁料遇上风暴,一切计划尽数中断。
谢珩也谈及过往,常年随船队远航,见过无数港口风浪,却从未遇上这样诡异封闭的海岛。
绝境之中,彼此分享过往,心与心的距离不断靠近。那些藏在心底的依赖,一点点沉淀,慢慢蜕变为朦胧的爱慕。
他们尚且不懂,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正是孤岛深处蛰伏之物一直在等候的养分。一旦爱意彻底扎根,名为情蛊的诅咒便会彻底苏醒,幻境编织、人为别离、万世轮回,都会如期而至。
交谈间隙,江叙取出炭笔,借着微弱的天光,在画纸上勾勒谢珩静坐的侧影。线条轻柔,落笔认真,将此刻石屋内安静的一幕留存下来。
谢珩余光瞥见,没有打断他,任由少年执笔描绘。
屋外,潮声依旧循环不止,白雾静静笼罩整片荒岛。
无形的力量感知着石屋内不断升温的情愫,悄然蓄力。
待到画稿完成,江叙收起炭笔,轻声道:“若是未来能够离开,我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画下来。”
“但愿有那一天。”谢珩回应。
他们依旧怀揣逃离的希望,计划收集木料、打造船只,冲破浓雾,回归故土。
可石壁冰冷的箴言、同步往复的怪梦、走不出去的环路,早已埋下宿命的伏笔。
短暂休憩过后,两人打算再次外出搜寻可用物资。
踏出石屋的瞬间,江叙无意间低头,瞳孔微微一缩。
昨夜他们拖拽木料留下的深浅脚印,完好印在泥土之上,没有风浪冲刷的痕迹——可方才分明听见数次浪潮拍岸。
脚印,本该被潮水抹平。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骤然沉下。
孤岛的诡异,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白雾翻涌,细碎呢喃再次漫入耳畔,这一次,听得格外清晰。
宿命的齿轮,已经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