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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舟 雾色始终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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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始终凝滞,天地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昏灰,没有日出,没有黄昏,时间在这里失去标尺。
方才泥土里留存的脚印彻底击溃了二人心中残存的侥幸。浪潮往复冲刷海岸,本该抹平所有痕迹,可脚印完好如初,像是这片孤岛的潮汐,从来只存在于他们的听觉之中。
“时间是错乱的。”江叙蹲下身,指尖悬在脚印上方,不敢触碰,“海浪听着很近,却从未真正漫到这片土地。”
谢珩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眉头紧锁。环路往复、同梦共魇、留存不散的足迹,一桩桩异象叠加在一起,不断印证石壁谶语的可怖。
“先筹备造船。”谢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唯有入海,才能验证我们能否离开这片闭环。”
两人重新沿着黑沙滩搜寻浮木。
海面不断飘来船只残骸,大多腐朽松脆,只能当做辅料。整整半日,才寻得几段质地坚硬、尚可承重的厚船板。他们合力将木料搬运至滩涂避风处,用捡来的锈铁片打磨木材边缘,搭建简易木船的框架。
劳作间隙,江叙执笔,在画纸上勾勒木船雏形。炭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在死寂的孤岛之上,成了难得鲜活的声响。
“若是船造好了,我们往哪个方向航行?”江叙抬头询问。
谢珩望向无边雾海:“顺着洋流,朝着白雾最稀薄的方位前行。只要冲破雾障,便能遇见往来航船。”
话虽如此,两人心底都藏着不安。这座孤岛处处暗藏诡异,他们不敢笃定,大海是否也同样是闭合的牢笼。
一连数日,两人守在滩涂造船。
没有绳索,他们撕扯破损船帆的粗麻编织绑带;没有工具,只能依靠那块锈铁反复打磨木料。日复一日并肩劳作,绝境催生的依赖不断发酵,朦胧的情意愈发清晰。
休息时,江叙会安静坐在一旁作画,将谢珩劳作的身影、起伏的雾海、荒芜村落尽数收进画纸;谢珩则会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自己尚未读懂的温柔。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谈论心底滋生的情愫。
石墙上那句“爱为枷锁”如同悬在头顶的薄冰,提醒着二人,爱意或许是禁忌。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悸动越是难以掩藏。
简易木船终于成型。
船体不大,勉强容纳两人,用料简陋,却承载着他们全部逃离的希望。
登船前夜,两人回到石屋休整。
江叙整理画稿,将一卷画纸妥善收好,转头看向身旁的谢珩:“若是顺利离开,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谢珩一怔,抬眸对上他清澈的眼眸。少年眼底藏着忐忑与不舍,直白地流露着担忧。
“能。”谢珩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若我们都活着回到故土,我定会寻你。”
江叙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笑意,心头的不安消散些许。
一夜无言,只有屋外循环不息的潮声。
这一晚,他们没有再坠入相同的怪梦,可那萦绕不散的细碎呢喃,整夜徘徊在窗棂之外,安静地等候着明日的启程。
第二日,雾海依旧茫茫。
两人将木船推入浅滩,合力登船。木船漂浮在海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谢珩持着一根粗壮木桨,负责掌控航向;江叙坐在船身另一侧,紧紧抱着画稿与竹简,目光回望身后漆黑的孤岛海岸。
岸边的荒村渐渐隐入白雾,孤岛的轮廓慢慢淡去。
木船朝着雾霭稀薄的方向前行,海水冰凉,雾气不断沾湿衣衫。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木桨划入水中的哗啦声响。
起初一切尚且平稳,江叙心底生出一丝希冀——或许,他们真的可以逃离。
可驶出约莫半里海面之后,周遭的白雾骤然浓稠起来。
方才尚且稀薄的雾气翻涌汇聚,将木船层层包裹,视野不足三尺。海面无风,浪涛却骤然翻涌,海水开始剧烈晃动木船。
“小心!”谢珩握紧木桨,奋力稳住船身。
暗流自海底涌动,撞击船体,木船脆弱的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白雾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风暴将至,可头顶依旧没有风起。
没有乌云,没有惊雷,孤岛凭空掀起海难。
江叙死死扶住船沿,怀里紧紧护住画纸。他抬头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白雾,耳畔那道细碎呢喃骤然放大,层层叠叠,萦绕不绝。
石壁的谶语在脑海中轰然响起:雾锁孤岛,无岸可归。
“谢珩!”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暗流狠狠撞上船体。
“咔嚓——”
简陋木船的骨架应声断裂,木板四散崩离。冰冷海水瞬间涌入,将两人卷入海中。咸涩海水灌入口鼻,失重感席卷全身,江叙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是谢珩。
混乱之中,谢珩牢牢攥住江叙,带着他奋力朝着孤岛的方向游去。破碎的船板在海浪中沉浮,转瞬便被白雾吞没。
不知挣扎了多久,两人终于跌跌撞撞爬上黑沙滩,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江叙趴在滩涂上剧烈咳嗽,吐出海水,怀里的画纸大半被浸湿,炭色晕开,模糊了纸上所有线条。他看着损毁大半的画稿,心头一阵发酸。
耗费数日打造的木船,顷刻间化为碎片。入海逃离的路,被彻底封死。
谢珩同样浑身滴水,肩头被碎裂木板划出一道新的伤口。他望向茫茫雾海,眼底盛满沉郁。
大海,同样走不通。
陆路闭环,海路遭毁,这座孤岛,当真没有出口。
江叙缓缓坐起身,看向身侧的谢珩,声音轻而沙哑:“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走不了了?”
谢珩沉默良久,转头看向少年苍白的面容。连日求生,数次直面孤岛诡异,支撑两人前行的,除了求生的执念,还有彼此相伴的暖意。
他终于不再克制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意,轻声开口:“若是真的无法离开,我陪你。”
一句话落下,风穿过白雾,漫过整片海岸。
浓烈真挚的爱意,在此刻彻底破土而出。
海面之下,无形的力量感知到这份圆满交付的深情,沉寂孤岛千万年的情蛊,终于缓缓苏醒。
雾色翻涌,细碎的呢喃化作绵长的回响。
幻境的帷幕,自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