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竹溪鹤

3、循潮迷途 白雾依旧凝

　　白雾依旧凝滞不散，分不清晨昏。

　　离开荒村前，谢珩仔细清点了搜罗到的全部物件：几段尚能使用的干燥木料，半片锈迹斑斑的薄铁，还有江叙小心收好的那卷残破竹简。除此之外，再无干粮、盛水的容器，连一块完整的粗布都很难寻到。

　　“当务之急是找到淡水。”谢珩望向远处起伏的低矮林莽，“海岛大多有山涧溪流，我们往内陆走。”

　　江叙将画纸妥善裹好，贴身收好，跟着谢珩踏入林间。

　　林木大多枯瘦，枝叶灰败，地面覆盖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林中安静得可怕，没有飞鸟振翅，没有虫鸣嘶叫，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被浓雾吞噬，消散无踪。偶尔有风穿过枝桠，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呢喃，轻得像是错觉。

　　一路上，江叙频频环顾四周，心底始终记着石墙上刻下的谶语。

　　爱为枷锁，同心永囚。

　　他反复默念这八个字，指尖微微发紧，一时想不通其中深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空气越发潮湿，隐约听见潺潺流水声。

　　“有水。”江叙眼睛微亮，快步向前。

　　穿过一片灌木，一汪山涧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顺着岩石缝隙缓缓流淌。谢珩上前，掬起一捧清水凑近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才示意江叙：“可以饮用。”

　　两人蹲在溪边解渴，冰凉的溪水稍稍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江叙从怀里取出炭笔，摊开一张画纸，快速勾勒眼前山涧、枯树与漫山白雾。他习惯用画笔留存所见，若是未来有幸离开，这些画稿，便是这段绝境的凭证。

　　谢珩站在一旁，打量整片山谷的地形，默默记下方位。

　　他原本打算顺着溪流溯源，登上高处眺望整片岛屿，寻找可供造船的巨木，或是离开的通路。

　　可等两人休整完毕，准备原路折返荒村，怪事悄然降临。

　　来时沿路留下了折断的树枝作为标记，可此刻，那些标记全部消失了。

　　江叙皱眉：“我们做的记号不见了？”

　　“没错。”谢珩沉下神色，“方才转弯处我折下的那根枯枝，不在原地。”

　　两人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

　　原本应当通往荒村的小路，越走越陌生，四周枯树的排布、石块的位置，明明看着眼熟，却始终找不到村落的轮廓。

　　江叙停下脚步，环顾周遭，心头升起寒意：“我们是不是……又在绕圈？”

　　谢珩没有答话，弯腰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树干刻下一道深痕：“留上新标记，继续向前。”

　　可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再次看见了这道刻痕。

　　一模一样的树干，一模一样深浅的刻痕。

　　他们兜兜转转，回到了刚刚做标记的地方。

　　循环往复，无路可走。

　　江叙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颤，方才作画的兴致消散殆尽。

　　“走不出去。”他低声开口，“和昨天海岸线一样，这片山林，也是闭环。”

　　谢珩仰头望向头顶厚重不散的白雾，目光深邃。

　　石壁上的文字此刻骤然浮现在脑海——雾锁孤岛，环路不止。

　　原来不是前人的警示，是这座岛真实存在的规则。

　　“先冷静。”谢珩稳住心绪，“既然陆路会循环，我们回到海边。大海开阔，或许能找到造船的材料，只要造出小船，便能试着冲出这片雾海。”

　　江叙点了点头，跟着谢珩调转方向。

　　这一次，他们不再依靠小路，径直朝着海浪传来的方向穿行。

　　所幸，循着潮声，他们终于走出山林，重新踏上那片漆黑沙滩。

　　海风扑面而来，浪潮依旧按照恒定的节奏，一遍一遍冲刷海岸。

　　江叙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浪花漫过自己的脚印，转瞬便被抹平。

　　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所有道路都会折返，这座孤岛像是一个巨大、闭合的圆环，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

　　“如果真的离不开呢？”江叙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茫然。

　　谢珩侧过头看向他。

　　少年一身衣衫破损，肩头伤口依旧隐隐渗血，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却依旧存着对故土的念想。

　　“不会。”谢珩语气沉稳，“环路是土地的限制，大海没有围墙。只要造出船只，就有机会穿过浓雾。”

　　他不想让江叙过早陷入绝望。

　　此刻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察觉，绝境之中彼此相伴的依赖，正在悄然发酵成别样情愫。这份初生的爱意，恰恰是孤岛深处蛰伏之物，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江叙微微垂眸，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他望向无边无际的雾海，又看向身侧沉稳可靠的谢珩。

　　流落荒岛，孤立无援，若是没有这个人同行，恐怕他早已崩溃。

　　“我们收集木料吧。”江叙重新拾起心绪，“多积攒木材，尽早动手造船。”

　　两人沿着海岸线缓慢搜寻，捡拾风暴遗留的浮木。

　　海面飘来不少断裂的船板，大多浸泡腐烂，只有少数质地坚硬的木料尚可留存。

　　暮色渐渐沉落，可孤岛没有真正的黑夜，雾色只是由灰白转为深灰，光线永久处于朦胧的昏沉之中。

　　就在两人合力拖拽一块厚重船板时，那阵飘忽的呢喃再次响起。

　　这一次格外清晰，萦绕在耳畔，分不清是来自海面，还是来自心底。

　　江叙猛地顿住动作，四下张望，周身空无一人。

　　谢珩同样听见了低语，眉头紧锁，将江叙轻轻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翻涌的大海。

　　白雾缓缓流动，海面平静，不见任何活物。

　　“是什么声音？”江叙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谢珩低声回答，“但从登岛开始，它就一直跟着我们。”

　　低语渐渐消散在海风里，只留下绵长的余响。

　　江叙低头看向手中的木料，心底莫名生出不安。

　　他们想要逃离孤岛，可这座岛处处透着诡异，循环的道路，消失的标记，雾中不明的呢喃，还有石墙上那句冰冷的谶语。

　　谢珩抬手，拍了拍他肩头：“天色不早，我们把木料搬到荒村石屋落脚，明日一早继续筹备造船。”

　　江叙应声，跟着他一同拖拽浮木。

　　两人并肩走在黑沙滩上，影子被朦胧的光线拉得很长。

　　他们一心筹划着离开，拼尽全力追逐自由，全然不知，一旦心底爱意彻底生根，无形的情蛊便会苏醒，幻境、别离、百世轮回，都会接踵而至。

　　海浪不息，白雾漫岸。

　　孤岛沉默注视着两个闯入者，静静等候宿命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