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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父与子 雨。 ...

  •   雨。

      江城的雨从来不是温柔的。它像刀子,一片片割在城市的脸庞上。

      沈夜站在窗前。

      他等了二十年。从记事起就在等。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雨幕中,有个人影。

      不是走来的。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从泥土里长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沈夜甚至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刚才就在那里。

      路灯的光昏黄。雨丝穿过光线,变成无数根银针。

      那个人没有打伞。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夜。

      隔着一条街。

      隔着二十年的雨。

      沈夜推开门,走进雨里。

      他没有拿伞。他不想让任何东西隔着他们之间。

      走近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或者更老。瘦削的脸,轮廓很深。眼睛——那双眼睛沈夜见过。在镜子里。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他没有擦。

      "你——"沈夜开口了。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喉咙。"你是——"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但我不知道。"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男人的话很奇怪。"我能感觉到你。你很近。但我说不出你是谁。"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知道。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不知道。"

      归零。

      沈夜听过这个词。父亲练成了归零。代价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有一个声音。"他说。"在我脑子里。一直在响。二十年了。现在它没有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像锁链的声音。哗啦啦的。从昨天开始,它不响了。"

      沈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封印在松动。

      "你来看我——"沈夜问。"为什么?"

      男人看着他。眼神混浊,像深秋的湖水。

      "因为我知道应该来。"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沈夜雨夜里站着。雨水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他等了二十年。父亲来了。但父亲不认识他。

      或者——不完全不认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手里捧着一堆碎玻璃。你知道它曾经是一个杯子。但你拼不回去。怎么也拼不回去。

      "你住哪里?"沈夜问。

      "不知道。"

      "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沈夜深吸一口气。

      "跟我走。"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沈夜想说:因为你是我爸。但他没说。说出来有什么用?对方不记得了。

      "因为你没地方去。"

      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一夜,沈夜带父亲回了半山小筑。

      父亲像一只流浪猫。警惕,安静,随时准备逃走。

      沈夜给他找了干衣服。父亲穿上了。尺寸刚刚好。沈夜的衣服。

      他给父亲煮了面。父亲吃了。吃了三碗。像是很多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然后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这里很安静。"他说。

      "嗯。"

      "我喜欢。"

      沈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二十年前,父亲离开了一个雨夜。二十年后,父亲回来了——也是一个雨夜。

      雨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

      父亲忽然转过头。

      "我脑子里有画面。"他说。"

      "什么画面?"

      "一片草地。三把剑。插在地上。还有——一个人在弹琴。"

      沈夜全身一震。

      "你还记得什么?"

      父亲皱眉。他用力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疼。"他说。

      "别想了。"

      "不。"父亲固执地摇头。"那些画面很重要。我知道它们很重要。"

      他闭上眼睛。

      "草地。三把剑。琴声。还有——"

      他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有一道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沈夜的心跳了一下。

      "嗯。穿白裙子。头发很长。在笑。"

      顾倾城。

      沈夜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那是谁。

      父亲看着沈夜。

      "她是谁?"

      沈夜沉默了很久。

      "一个朋友。"

      "朋友?"

      "嗯。朋友。"

      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下了一整夜。

      沈夜一夜没睡。他坐在客厅的另一个角落,看着父亲。

      父亲也没有睡。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要走?"沈夜问。

      "不知道。"

      "你还会回来吗?"

      父亲回头看他。那一瞬间,沈夜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完全的空白。有东西在里面。很深的地方。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会。"父亲说。

      他推开门。清晨的光照进来。

      "我叫什么?"父亲忽然问。

      沈夜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野鹤。"他说。"你的代号叫野鹤。"

      "野鹤。"父亲点点头。"野鹤。"

      他走了出去。阳光打在他的背上。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从进门到离开,一直没有问沈夜的名字。

      归零让记忆碎了。但有一种东西没有碎。

      父亲记得这片草地。记得三把剑。记得琴声。记得顾倾城。

      那是最深的记忆。归零也抹不掉。

      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

      沈夜关上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他必须练完十三式。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父亲。

      为了把那些碎玻璃——一块一块拼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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