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 雨夜来客 第五天。雨 ...
-
第五天。雨夜。
苏城的雨不像江城。江城的雨是急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苏城的雨是慢的。细细的。像一个人的心思,怎么都散不掉。
沈夜在半山小筑里坐着。掌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
这里没有通电。他用的是师父留下的老油灯。灯芯烧得很慢。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他在看那本剑谱。
第六式之后的七式。口诀越来越短。越来越晦涩。
第七式:不断。
第八式:不念。
第九式:无我。
第十式:无剑。
第十一式:无人。
第十二式:无天。
第十三式:归零。
他看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空白。
他已经练到了第六式。身体承受不住了。经脉受了伤。需要恢复。
但他等不了太久。
老鬼在外面。赵铁山在算计。父亲在山洞里。
每一秒都很重要。
但练剑这件事——急不得。
越急越错。
他吹了灯。
躺下来。听着雨声。
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很好听。
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古老的门。
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沈夜醒了。
他没有动。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来人站在门口。
雨声很大。带来的风把墙壁上的什么东西吹落了。
来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
沈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练到第几式了?"
沈夜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点燃了油灯。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来人的脸。
——和照片上一样。
左眼角的疤。不深。但足够让人记住一辈子。
沈夜的父亲。
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灰色的僧袍。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很长。白了一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看起来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
像一枚被磨了二十年的硬币。
沈夜站起来。
那柄锈剑还握在他手里。
他看着他父亲。
他父亲看着他。
雨在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父亲又开口了。
"你练到第几式了?"
"第六式。"
"疼吗?"
"疼。"
他父亲点了点头。
"练剑的人都疼。"
然后他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不像是走了二十年山路的人。倒像是一直在练功的人。
他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浑身湿透。但他不在意。
他看着桌上的锈剑。看着摊开的剑谱。看着那盏油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你长得像你母亲。"
沈夜的喉咙发紧。
"你还记得她?"
"不记得。"
"那你——"
"我只记得这一个事实。就像我记得你的名字一样。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但她是你母亲。你是她生的。所以你一定像她。"
沈夜坐下。
桌子的两边。两个人。一盏灯。一把剑。一本谱。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死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两个月没来送饭。来的是别人。"
"顾倾城婶婶?"
"她是你师父的女人。不是我的。"
沈夜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你儿子?"
"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父亲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我从哪里来。我不记得我经历过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有一个儿子。他在等我。"
沈夜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脸。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自己对面。
"那你二十年——为什么不来见我?"
"因为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一出来——老鬼就会找到我。找到我——就会找到你。"
"我不怕。"
"我怕。"
他父亲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怕的不是死。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能守着他。"
"守着谁?"
"你师父。"
沈夜愣住了。
"我师父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剑——没有死。"
他父亲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剑来。"
沈夜没有动。
那把锈剑自己动了。
它从桌上跳起来——飞进他父亲的手里。
是剑自己飞过去的。
沈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一柄锈了二十年的剑——像一条活物一样——跃进了主人的手里。
他父亲握着那柄剑。
铁锈从他的掌心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
露出下面的剑身。
银白色的。
像月光。
像流水。
二十年的锈——只是一层壳。
他的父亲用归零封印了自己。也用归零——养了这柄剑。
剑锈了。是因为剑在等人。
等一个——能握住它的人。
"你师父给你这柄剑的时候——它只是一锭废铁。一坨铁锈。"
他父亲看着剑身。眼神里有一种沈夜看不懂的东西。
"铁锈包裹的,是剑的剑心。你用血和汗磨掉的每一片锈——都是你剑心上的杂质。"
他把剑放在桌上。
剑变了。
不再是一柄锈剑。
是一柄——银白的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流云。
"拿着。"
沈夜伸手握住剑柄。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不是握着铁。
是握着一道光。
一道从二十年前照过来的光。
他父亲站起来。
"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回我应该去的地方。"
"山洞?"
"山洞。"
"你还要回去?"
"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不在乎多住几天。"
他走到门口。
雨还在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
"等你练成归零的那天——我就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见你师父。"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说什么?"
他父亲没有回答。
他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沈夜追到门口。
外面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银白的剑身。流云二字。
在雨夜里发光。
他握紧剑柄。
——他要练成归零。
不是为了解开封印。
是为了救一个人。
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