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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赎罪 笨拙的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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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节数学课,教室里只剩老师沉稳的讲课声与笔尖摩擦纸页的轻响。
林诲全程专注得过分。
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牢牢锁在黑板上,仿佛刚才课间那场难堪的拒绝从未发生。可易燃坐在斜后方,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上,将所有细微的破绽尽收眼底。
少年握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每一次落笔都带着刻意的重劲,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写得工整却僵硬。偶尔低头翻书时,垂下的眼睫会轻轻颤抖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却藏不住心底未散的低落。
他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强迫自己忘掉那两句冰冷的“没必要”“不熟”。
易燃心口沉甸甸的发闷,酸涩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前世的无数个日夜,林诲都是这样。被他冷漠推开后,从不哭闹、从不质问,只会安安静静退回自己的角落,悄悄消化所有委屈,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温柔地对待世界,对待他。
懂事到让人心疼,懦弱到让人心碎。
以前的易燃只觉得无趣,如今只觉得罪孽深重。
旁边的张越还在小声嘀咕,愤愤不平:“真搞不懂你,林诲人那么好,又安静又礼貌,招你惹你了?好好的同学关系非要搞僵,装什么高冷。”
以前的易燃,最受不了旁人说教,定会冷脸怼回去。
但现在,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前方少年单薄的背影,声音轻哑:“是我不好。”
张越瞬间愣住,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认识易燃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听过这三个字。
桀骜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居然会认错?
“你……没事吧?”张越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发烧了?”
易燃没理他。
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前方那个少年身上。
复刻冷漠、重演伤害,是他给自己的惩罚,是刻入骨髓的警醒。
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林诲受半分委屈。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漫长又煎熬。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班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打闹、放松紧绷的神经。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易燃和林诲的方向,眼神带着好奇与看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记得刚才的画面——温柔学霸主动示好,被校霸当众冷拒,落得一身难堪。
大家都默认,接下来两人怕是彻底形同陌路,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
林诲合上习题册,动作轻缓,依旧没有回头。他拿起桌边的水杯,准备起身去走廊打水,姿态淡然,仿佛早已把刚才的不愉快彻底翻篇。
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一道身影先一步拦住了他。
是易燃。
少年身形高挑,挡在课桌旁,周身褪去了上课时的沉郁,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桀骜冷漠,只剩下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与僵硬。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走向林诲。
林诲脚步一顿,微微抬眼,清澈的眸子带着一丝茫然与错愕。
他没料到,刚刚狠狠拒绝自己、态度冷淡至极的人,会主动拦在他面前。
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像一只被伤到的小兽,本能地缩回触角,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
易燃看着他眼底的疏离与警惕,心脏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是他造成的。
是他亲手磨掉了少年所有的勇敢,让他从此对自己,只剩胆怯和避让。
他喉结滚动,向来嚣张肆意、从不知低头的人,此刻语气笨拙又僵硬,带着前所未有的迁就:“我去打水,你的给我。”
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解释,直白又突兀。
林诲彻底怔住了。
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眼前反差极大的人,一时间忘了反应。
周围喧闹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满是震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全校最冷漠的校霸,居然主动要帮林诲打水?
林诲愣了几秒,下意识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拘谨:“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怕。
怕又是一场假意的示好,怕再次迎来难堪的敷衍,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被轻易搅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刚才那刺骨的冷漠,还牢牢刻在他心底。
换谁,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易燃看着他下意识退缩的模样,心底的悔恨更浓。
他没有退让,反而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放软了几分,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耐心:“给我。”
重复的两个字,不再强硬,带着笨拙的执拗。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易燃道歉了。
这个从不低头、从不认错、哪怕做错事也傲骨铮铮的校霸,居然跟人道歉了?
林诲的呼吸猛地一顿,长长的眼睫剧烈颤了颤。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褪去冷漠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歉意,心里乱糟糟的,茫然又无措。
他看不懂易燃。
真的看不懂。
前一秒还冷言冷语,拒人于千里之外,下一秒就主动示好、低头道歉。
落差太大,大到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易燃不等他拒绝,伸手轻轻拿过他掌心的水杯。
指尖不经意相触。
易燃的指尖滚烫,林诲的指尖微凉。
一碰即分,却像电流划过,两人同时微顿。
易燃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攥紧手里干净的白色水杯,转身快步走向走廊的饮水机。
背影不再是往日的散漫张扬,反而带着几分急切的认真。
林诲站在原地,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耳边全是同学细碎的议论声。
“什么情况?易燃居然道歉了?”
“他俩到底怎么回事?刚拒完又主动讨好?”
“校霸今天不对劲,太反常了吧……”
嘈杂的声音萦绕耳畔,林诲却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牢牢追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心底那片刚刚被冰封的角落,好像被一股温热的风,悄悄吹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点点疑惑,一点点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不多时,易燃走了回来。
水杯接满了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走到林诲面前,小心翼翼递过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他往日粗暴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喝吧。”
林诲抬手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熨贴着微凉的掌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沉默几秒,抬眸看向易燃,轻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尚未褪去的拘谨,却不再是刚才那般全然的疏离。
易燃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
还好来得及。
还好他的退缩、他的防备、他的难过,都还可以被弥补。
还好这一世,他能一点点捂热这片被自己冰封的温柔。
旁边的张越彻底看呆了,凑到一边,低声喃喃:“疯了,真是疯了……易燃居然会给人打水,会道歉?世界真的没崩塌吗?”
易燃全然不顾旁人的震惊与揣测。
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林诲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少年握着水杯、安静喝水的模样,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在心里默默说道:
林诲。
刚刚的冷漠,是我最后一次伤害你。
往后的岁岁年年。
我用余生所有温柔,赎我年少所有罪孽。
你慢慢来,没关系。
你多久才能原谅我,我就等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