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旧识与新痕
李医生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久久不散。莫柒注意到李医生说完之后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是长期使用注射器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和紧张时的无意识行为纠缠在一起,让那双本该沉稳的手显露出了一丝不安。
“人体实验”这四个字从一个小镇卫生院的医生口中说出来,分量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要重——因为李医生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使用这种词汇,他在青山镇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病人比大多数城里医生见过的都多,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您为什么这么判断?”林栀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莫柒能听出她语调末端那一点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发紧。
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原本就关着的窗户又推了推,确认关严实了,才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做医生二十多年了,外伤包扎、清创缝合、烧伤护理——这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做。那个人开的单子上列的物品清单,从规格到数量,搭配起来的用途我只能想到一个方向——处理创面,而且是反复出现的创面。不是意外受伤那种创面,是系统性的、人为造成的创面。”
“什么样的系统性能造成这种创面?”莫柒问。
“长期静脉给药导致的血管损伤、反复穿刺留下的疤痕组织、固定装置造成的压迫性溃疡——”李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但他最终还是说了,“我曾经在省城医院进修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病例——那是一些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试验周期长,用药频率高,身上就会出现这种特征性的损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拖长了尾音的吆喝声穿透玻璃传进来,和室内凝滞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林栀问。
“记得。”李医生说,“三十多岁,男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省城那边的口音。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约四五厘米的长度,“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后留下的。”
莫柒把这个特征记在了脑子里。左手手腕有疤,三十多岁,黑框眼镜,省城口音——如果以后遇到这个人,他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还说过别的什么吗?”林栀追问。
“没说什么了,买了东西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李医生说,“不过他走的时候开了一辆车——白色的面包车,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面包车往哪个方向开了?”
“往北。”李医生说,“就是厂房那个方向。”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李医生能提供的就只有这些,再多他也说不出来了——他毕竟只是一个镇卫生院的医生,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能记住这些细节已经算是观察力相当出色的了。林栀道了谢,起身准备离开,李医生又叫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林,你爸当年出事之前,也去过那片厂房。”
林栀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医生,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莫柒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正脸,但他能看到她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去那里干什么?”林栀问。
“我不知道。”李医生说,“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那段时间他经常往北边跑,有人看到过他骑摩托车经过那片厂房。没过多久——他就出事了。”
“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叫卖声都歇了,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喊病人拿药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因为以前告诉你,你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让你难受。”李医生说,“但现在你长大了,回来了,自己在查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栀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莫柒跟在她身后,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莫柒没有追她,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面。她穿过卫生院的大厅,穿过门口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路,一直走到河边那棵老槐树下面才停下来,双手撑着树干,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莫柒站在距离她三四米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水中悠闲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然后又浮出水面抖抖羽毛上的水珠。岸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着莫柒。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比刚才稳了很多:“我爸是五年前出事的——在镇北边的那条山路上,摩托车失控冲下了山崖。当时警方认定是交通事故,因为那段路确实不好走,弯道多,路面窄,晚上又没有路灯。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场意外。”
“但现在你觉得不是了?”
“我爸骑了二十多年的摩托车,那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林栀说,“他不可能在那种路段上失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河边往回走。莫柒跟上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河堤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被流动的河水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
回到杂货店的时候,赵秀兰正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回来了就笑着说晚上给他们做红烧肉。林栀应了一声,蹲下身帮母亲一起择菜,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看起来就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温馨画面。但莫柒注意到林栀择菜的时候动作有些机械,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北方那片厂房的方向,像是在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梢,看向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赵秀兰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她不停地给莫柒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你们城里人吃得太少了”,弄得莫柒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林栀在一旁看着,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淡,像是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但至少说明她的心情比下午好了不少。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青山镇的夜晚来得比城市里早得多,八点刚过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亮着灯,电视机的蓝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哭声,构成了乡村夜晚的标准背景音。赵秀兰给莫柒收拾了一间客房——其实就是林栀以前的卧室,林栀今晚和母亲挤一间,把原来的房间让给客人住。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都是十几年前的流行明星。书桌上还摆着几本旧课本和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抽屉里有一些女孩家的小玩意儿——发卡、手链、千纸鹤——都是林栀少女时代的痕迹。莫柒没有乱翻别人的东西,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信号,青山镇地处山谷,通信信号本来就差,再加上现在是晚上,信号更是弱得可怜。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厂房里找到的“郑远”的工作日志,翻开从头看了起来。日志的前半部分主要是实验记录和技术笔记,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缩写,他看得似懂非懂,只能大致推断出这些实验和某种神经递质的调控有关。后半部分的内容则开始出现一些人名——不是全名,而是编号,比如“S-01”“S-02”“S-03”之类的,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和备注。
他看到“S-07”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因为这条记录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这个编号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已转移至青山基地。”
青山基地——应该就是指青山镇北边那个厂房。也就是说,在去年十一月之前,这个实验就已经在进行了,而实验对象至少有七个——或者说至少被转移了七个。
他合上日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灯泡的钨丝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在徒劳地震动着翅膀。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感觉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跳着,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下面的军刀——然后他听到了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莫柒,起来——出事了。”
他打开门,林栀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表情凝重,眉头紧锁。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名字显示为“莫雷”:
“学校出事了。教务主任今晚被带走了,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车牌。王老师也不见了。你们小心。”
莫柒看完短信,抬头看了林栀一眼。林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白色面包车,没有车牌,和今天下午李医生描述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那辆车从青山镇开到玄城中学,只需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