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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青山镇
      林栀的母亲叫赵秀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就像青山镇上任何一个中年妇女一样——操劳半生,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开裂,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缺了一颗的侧切牙。她给莫柒倒了一杯热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碟花生糖摆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打量着这个跟着女儿一起回来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审视意味。
      “小林的朋友啊?”赵秀兰笑着问,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那股好奇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同事。”林栀抢在前面回答了,“我们在省城同一个公司上班,这次出差路过青山镇,顺便送我回来看看。”
      “哦,同事啊。”赵秀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又给莫柒添了半杯茶,“喝茶喝茶,这是我们青山镇的云雾茶,自家炒的,你尝尝。”
      莫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他放下杯子说了声谢谢,然后看了林栀一眼,林栀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配合就好。
      赵秀兰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一些问题——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啊、一个月工资多少啊、有没有对象啊——林栀一一应付了过去,回答得滴水不漏,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赵秀兰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饭,临走前叮嘱林栀照顾好客人,然后就系上围裙忙活去了。
      她一走,林栀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坐到莫柒对面,压低声音说:“镇子不大,消息传得快——我们最多能在这里待两天,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注意到。”
      “你想从哪里开始查?”
      “镇子北边有一片废弃的厂房,以前是公社时期留下的木材加工厂,后来倒闭了就一直空着。”林栀说,“去年我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听我妈提起过那片厂房被人租下来了,租的人不是本地人,说是要办什么加工厂,但从来没见开工过。”
      “你觉得那就是实验室的新地址?”
      “去看看就知道了。”
      吃过早饭后,两个人出了门。青山镇的早晨已经完全苏醒过来了,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有牵着小孩去买早点的老人,有三三两两聚在杂货店门口闲聊的中年男人。林栀戴上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又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尽可能地降低自己被认出来的概率。莫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装作在四处闲逛的样子,实际上在默默记下沿途的每一个路口和每一栋建筑。
      他们沿着主街向北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一座石桥之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房屋——门窗破损,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墙。又走了几分钟,那片厂房出现在视野里——占地面积不小,大概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房,旁边还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整个区域被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围了起来,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是一扇大铁门,紧紧关闭着。
      他们在距离厂房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樟树后面观察。铁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青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白底黑字,印刷体,看起来非常正式。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车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青山生物科技?”莫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倒是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挂牌子是为了掩人耳目。”林栀说,“你看那个牌子——太新了,螺丝孔周围连锈迹都没有,说明挂了没多久。而且如果真的是一家正规公司,门口至少应该有门牌号和消防标识,但这些都没有。”
      “能翻进去吗?”
      “围墙太高了,上面还有铁丝网,徒手翻不过去。”林栀环顾了一下四周,“绕到后面去看看。”
      他们沿着围墙外侧的小路绕到了厂房的背面。背面是一片杂树林,树木茂密,杂草丛生,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围墙的这一面和正面一样高,但因为地势的原因,墙体在树林这一段比正面低了大概半米左右,铁丝网的顶端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二——仍然很高,但借助树枝的话或许能翻过去。
      莫柒找了一棵枝桠伸展到围墙附近的树,三两下爬了上去,踩着树干试探性地踩了踩围墙的顶部——水泥浇筑的,很结实,宽度大概能容纳半个脚掌。他小心翼翼地站到围墙上,伸手抓住铁丝网的下沿用力拉了拉——铁丝网固定得很牢,但年代久了,焊接点有些松动,如果用力拉扯的话应该能扯开一个口子。
      “能行吗?”林栀在下面问。
      “能行,但得先把铁丝网弄开。”莫柒从树上跳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钳子——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他又爬回树上,用钳子夹住铁丝网的几个焊点,用力绞了几下,焊点崩开了,铁丝网被拉开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缺口。
      他率先翻过围墙跳进了厂区内,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软泥,鞋子陷进去了两三厘米。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林栀也翻过来了,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利索得多,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荒凉得多——地面上铺着的水泥已经开裂,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几棵小树从裂缝中钻出来,最高的已经长到了一米多。主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他们穿过空地走到主楼门口,莫柒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墙壁刷着白色涂料,看起来曾经被装修过,但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大厅中央堆放着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有大有小,看起来像是某种设备。
      莫柒走进去,掀开一块塑料布的一角——下面是一台看起来相当精密的仪器,金属外壳,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显示屏,商标已经被磨掉了,看不出品牌和型号。他又掀开了另一块塑料布——是一台离心机,实验室里常见的那种,不算特别高端,但价格也不便宜。
      “这些设备都没有搬走。”林栀蹲在一台仪器旁边,用手抹了抹铭牌上的灰尘,“而且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定期有人来维护。”
      “所以这里不是废弃状态——是暂停状态。”莫柒说,“有人打算回来继续用。”
      他继续往大厅深处走,穿过一扇半开的防火门,进入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间门,门上贴着标签——有些写着“培养室”,有些写着“冷冻存储”,有些写着“数据分析”。他推开“数据分析”那扇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摆放着几台电脑桌和办公椅,桌上的显示器还在,主机却不见了,只剩下乱七八糟的线缆垂落在地上。墙角立着一个白色的白板,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大部分已经被擦掉了,只有右下角还有一行没擦干净的字——“NEP-7 二期临床数据汇总”。
      莫柒拿出手机拍下了这行字。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NEP-7”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名字看起来很重要——重要到被人写在白板上,重要到擦掉了也没擦干净。
      他们又在主楼里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份遗落的实验记录、一张标满了注释的青山镇地图、一本落款为“郑远”的工作日志。工作日志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记录了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的一些工作内容,大部分是技术性的笔记,涉及到一些神经科学的专业术语和实验参数,莫柒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日志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了装订线上残留的纸根。
      “郑远。”林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没有。”莫柒说,“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和这个实验室有关系——而且很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他们把找到的东西全部装进背包里,然后原路翻墙离开了厂区。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炽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两个人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面馆,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煮面的手艺不错,牛肉炖得烂而入味,面条筋道弹牙,汤头鲜香浓郁——莫柒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完了。
      “下午去哪?”他放下碗问。
      “去见我舅舅。”林栀说,“他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货车,哪条路通向哪里他都清楚——如果他都不知道那片厂房里在搞什么,那就没人知道了。”
      林栀的舅舅叫赵德柱,一个五十出头的光头汉子,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看起来像个社会人,但实际上是个热心肠。他在镇东头开了一家货运站,生意不咸不淡,养活一家老小没问题。看到林栀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找他,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林栀的肩膀上,拍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丫头!你还知道回来看你舅!”
      “舅,你轻点。”林栀揉了揉肩膀,然后介绍了莫柒,“这是我同事,姓莫。”
      “哦,同事——好,好。”赵德柱上下打量了莫柒一番,眼神里带着和赵秀兰如出一辙的审视意味,但嘴上没有多说,把他们领进了货运站的办公室里,给两人倒了茶,“说吧,找我啥事?你没事不会来找我的。”
      林栀也不绕弯子:“舅,北边那片厂房——就是以前木材加工厂那块地——你知道是谁租下来的吗?”
      赵德柱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林栀说,“听说那里开了个什么生物科技公司,但从来没见它开工过。”
      “那地方你别去碰。”赵德柱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租那块地的人来路不正——我跑货运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怎么个不正法?”
      “他们租下那块地之后,拉了好几车设备进去,都是用厢式货车运的,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的,卸货的时候也不让外人靠近。”赵德柱压低了些声音,“有一次我晚上送货回来路过那里,看到厂房里有灯光,还有人进进出出的——那时候都凌晨一点多了。正经公司谁会半夜三更干活?”
      “你看到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楚——他们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跟医生似的。”赵德柱说,“不过我记住了其中一辆车的车牌号——省城的牌照,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顺手记下来了。”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找到一个备忘录,把车牌号报给了林栀。林栀记了下来,然后又问:“舅,镇上还有没有人知道那片厂房的事?”
      “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赵德柱想了想,“镇上卫生院的李医生——有一次他跟我说,有人来卫生院买过一批医用酒精和纱布,数量不小,不像是个人用的。他多问了一句,那人说是北边厂里的人。李医生后来跟我提过这事,说觉得那人不像是搞生物科技的,倒像是搞什么的也说不上来。”
      林栀和莫柒交换了一个眼神。卫生院——这倒是一个他们没有想过的切入点。
      从货运站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主街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下午两点多的阳光毒辣辣的,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林栀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莫柒跟在后面,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你在紧张?”莫柒问。
      “有一点。”林栀没有否认,“越靠近真相,就越紧张——因为你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那你还要继续查吗?”
      林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回头。”
      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坐落在主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块写着“青山镇卫生院”的木牌子,字体端正,但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在排队挂号,一个护士坐在收费窗口后面低头玩手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林栀走到导诊台前问了一下李医生在不在,护士头也不抬地说“二楼,左转第二个门”。
      他们上了二楼,找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本医学杂志,戴着一副老花镜,鬓角有些斑白,面容温和,看起来就像那种在小镇上一干就是几十年的基层医生的标准形象。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林栀的时候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了笑容:“小林?你回来了?”
      “李叔叔好。”林栀走进去,“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了——得有快一年了吧?”李医生摘下老花镜,招呼他们坐下,“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也不打个电话回来。这位是?”
      “我同事,姓莫。”
      “你好你好。”李医生和莫柒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林栀,“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栀在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李叔叔,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人来卫生院买过一批医用酒精和纱布,数量比较大——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李医生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到座位上坐好,声音压低了不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听我舅说的。”林栀说,“他说您跟他提过。”
      “你舅这个大嘴巴……”李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是有这么一回事——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个人来卫生院说要买医用酒精和纱布,还有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数量不小。我问他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是北边那个生物科技公司要用的,做实验需要。”
      “您就卖给他了?”
      “卖了。他付了现金,开了发票,手续齐全,我没有理由不卖。”李医生说,“但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他那张单子上的东西,不像是做生物实验需要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像是做人体实验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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