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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运动会与地下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一丝云都没有,九月底的阳光洒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班方阵在主席台前依次走过,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校园呈现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景象。
      莫柒站在七班的方阵里,穿着租来的白色运动服,胸口别着号码布——1512号——跟着队伍机械地走过主席台,嘴巴张开做出喊口号的形状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前面的江澈倒是喊得很卖力,但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喊的口号和其他人对不上拍子,完全是自创的节奏。主席台上的陈校长面带微笑鼓着掌,目光扫过方阵时在莫柒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比赛陆续开始,操场上各个项目同时进行,检录处的喇叭不停地喊着运动员的名字,裁判员的哨声和发令枪声交错响起。莫柒的1500米被安排在下午三点左右,是径赛项目中比较靠后的一个,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坐在看台上观察周围的人和事。
      看台是水泥砌成的阶梯式座位,被太阳晒了大半天之后烫得能煎鸡蛋,学生们纷纷用书本和报纸垫着坐。莫柒选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既能看清整个操场,也能看到主席台和教学楼的方向。他注意到教务主任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服,胸前别着一枚工作人员徽章,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时而和裁判说几句话,时而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看起来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后勤人员在为运动会的顺利进行忙碌着。但莫柒观察到他的路线是有规律的——他每走一圈都会经过主席台左侧的通道,在那个位置他会放慢脚步,侧头看一眼主席台上坐着的人,然后才继续往前走。主席台上除了陈校长之外还坐着几个学校领导,以及两个莫柒没见过的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看起来不像是学校的老师,更像是从外面来的什么人。
      “那两个人你认识吗?”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下巴朝主席台的方向扬了扬。
      “不认识。”莫柒说,“但不是学校的人。”
      “废话,穿西装来参加高中运动会,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别有用心。”江澈喝了一口冰红茶,“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教育局来视察的。”
      “你信吗?”
      “我信个屁。教育局的人来视察高中运动会,挑个周六下午来,还穿得跟去参加葬礼似的——你见过哪个公务员周末加班的?”
      莫柒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两个人身上。穿西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体型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坐在主席台最左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但从头到尾没有打开过。穿职业套装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偶尔低头在上面写几个字,但大多数时候她的目光都在扫视操场——不是在看比赛,而是在看人。
      “她在数人头。”莫柒低声说。
      “什么?”
      “她在数操场上的人——你看她的视线移动轨迹,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扫描仪一样。如果是来看比赛的,目光应该集中在跑道或者沙坑上,不会这样大面积地扫视。”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你说得对。她不是在数人头就是在找人。”
      “而且她手里的文件夹根本没有打开过几次——她写字的动作是装的,笔根本没碰到纸。”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江澈把冰红茶喝完,捏扁了瓶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准备接力赛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之后,莫柒继续坐在看台上,直到广播里喊到他的名字——“请参加男子一千五百米预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吞吞地走向检录处。
      1500米的参赛选手一共有十六个人,分成两组进行比赛,每组八个人,按成绩取前六名发奖。莫柒被分在第二组,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其他七个选手都是真正的体育生或者热爱跑步的学生,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在原地蹦跳热身,有人在深呼吸调整节奏,有人在小口喝水润嗓子。相比之下,莫柒站在他们中间显得过于平静了,既不热身也不紧张,就像在等公交车一样随意。
      发令枪响之后,他跟着人群跑了出去。第一圈他保持在第五名的位置,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步伐稳定。第二圈他掉到了第六名,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看台上那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正在用手机拍赛道上的选手,镜头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选手长了两三秒。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从第六名追到了第四名,冲线的时候刚好排在第四,成绩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也不算丢人。
      跑完之后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这是装出来的,他的心率其实并没有快到需要大口喘气的程度,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跑完一千五百米对他来说和散步差不多。他直起身走向休息区,接过志愿者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那个女人已经收起了手机,正在和穿西装的男人低声交谈。
      下午五点,所有比赛项目结束,闭幕式在夕阳中进行,陈校长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颁发了团体总分奖和精神文明奖,然后宣布运动会圆满闭幕。学生们扛着凳子搬着桌子陆陆续续撤出操场,操场上留下一地的矿泉水瓶、零食包装袋和废纸,几个值日生拿着垃圾袋在弯腰捡拾。
      天黑之后,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运动会消耗了大部分学生的体力,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揉着小腿肌肉,有人在偷偷用手机看视频。值班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运动会期间稍微放松一点管理是惯例,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较真。
      晚自习结束后,莫柒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先在操场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跟踪他,然后才绕到北教学楼后面。他到的时候,莫雷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蹲在那块水泥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正在检查水泥板的边缘。
      “其他人呢?”莫柒问。
      “江澈在路口放风,杨芝和许知年在教学楼两侧盯着,女生们没让她们来——目标太大了。”莫雷说着,把撬棍的尖端插进水泥板边缘的凹槽里,用力往下压了一下,水泥板纹丝不动,“卡的太紧了,我一个人撬不开。”
      莫柒蹲下身,握住撬棍的另一端,两个人一起用力,水泥板终于松动了一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们又使了两次劲,水泥板被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夹杂着霉味和泥土味。莫雷把手电筒打开,往缝隙里照了照——下面是一条垂直的通道,大约三四米深,底部看起来是泥土质地,墙壁是粗糙的砖石结构,一侧嵌着一排锈蚀的铁梯。
      “我先下去。”莫柒说。
      “你确定?”
      “如果下面有什么东西,我比你跑得快。”
      莫雷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把撬棍放在一边,用手电筒帮他照着亮。莫柒踩上铁梯试了试承重——铁梯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没有问题。他一级一级地往下爬,铁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锈屑簌簌地往下掉。下到大约三米深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实地——确实是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有种陷进去的感觉。他站稳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打开,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间,高度大概在两米五左右,四面墙壁都是砖石砌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墙角堆着一些已经腐烂的麻袋和木箱,散发出浓烈的霉味。空间的北侧有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板,门把手是一个简单的环形铁圈,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莫柒走到铁门前,拉了拉那把挂锁——锁是锁着的,但锁体和锁梁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明显的缝隙,锈蚀得厉害,看起来只要用力一砸就能断开。他没有急着砸锁,而是先用手电筒透过门缝照了照里面——门缝很窄,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似乎是另一条走廊,比他现在站的这个空间更长,隐约能看到走廊两侧还有其他的门。
      “下面什么情况?”莫雷在上面喊道,声音通过狭窄的通道传下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一个房间,有铁门,锁住了。”莫柒仰头回答,“我需要工具把锁砸开。”
      莫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去找把锤子。”
      他离开之后,莫柒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片明亮的扇形区域,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苔藓和地面上凌乱的脚印——等等,脚印。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地面——除了他自己刚刚踩出来的脚印之外,地面上还有好几组不同的脚印,新旧程度不一,最新的那一组看起来不会超过两天。那些脚印从铁梯的方向延伸向铁门,在铁门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返回铁梯的方向。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而且那个人来的时间很近——近到脚印还没有被灰尘覆盖。
      莫柒站起身,用手电筒再次照向那把挂锁,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锁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表面被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光泽,那是最近几天才造成的损伤,氧化还没来得及覆盖上去。有人试图打开这把锁,但没有成功,或者是打开了之后又锁回去了。
      他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莫雷的声音从通道口传下来:“锤子来了——你接一下。”
      一根短柄铁锤被从上面递了下来,莫柒接住铁锤,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挂锁的锁梁用力砸了下去。第一下砸下去火星四溅,挂锁发出一声闷响但纹丝不动;第二下砸在同一位置,锁梁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第三下砸下去,挂锁应声断裂,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把铁锤别在腰间,抓住铁门的环形把手用力一拉——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医院里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
      门后是一条大约十米长的走廊,宽约一米五,两侧各有三扇门,总共六扇,全部紧闭着。走廊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DANGER”和“DO NOT ENTER”。
      莫柒沿着走廊走进去,在第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旋转式的把手,他握住把手转了转——把手可以转动,但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推不开。他用力撞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于是他放弃了这一扇,转向第二扇。第二扇门同样没有锁,但同样推不开。第三扇门也是如此。
      直到第四扇门——他握住把手一转,门轻易地打开了。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的走廊大不了多少,大约六七平方米,里面放着一张铁质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积满了灰尘,散落着一些文件和文具。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下层放着一个落了灰的文件夹。莫柒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夹,吹掉表面的灰尘,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十几张纸,大部分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内容涉及一些化学试剂的名称和用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缩写和代号。文件的抬头印着一个标志——两条曲线组成的山峰形状——和他在网吧里看到的远山医疗的logo一模一样。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继续翻看桌上的其他东西。桌面上散落着几张便签纸,其中一张上写着一个日期——去年的十一月十三日——下面画着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写着两个字:“转移”。另一张便签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点和箭头指向,看起来像是某种行动路线图。地图的左下角写着三个字,字迹很小,几乎难以辨认,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之后认了出来——“青山镇”。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纸张都收了起来,塞进外套的内袋里,然后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才转身走出了房间。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在手电筒的光束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那行红色油漆写的警告标语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用黑色马克笔画的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叉。
      这个符号他见过。就在他们八个人收到的邀请信的信封背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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