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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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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日常涟漪
九月进入下旬之后,玄城中学的生活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流速均匀,波澜不兴,偶尔有几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打个旋儿,很快又被水流带向下游。对于这八个人来说,校园生活的节奏已经不再陌生——他们学会了在早读课上假装背诵课文实则交换眼神,在课间操的队伍里利用转身动作传递简短信息,在食堂排队时借着嘈杂人声掩护低声交谈几句。这些细微的默契像蛛丝一样在他们之间悄然织成了一张网,虽不牢固,但足以承载一些轻量的交流。
莫柒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走进教室时看到江澈趴在桌上补觉,习惯课代表收作业时永远跳过他的座位因为他根本没写,习惯第四节下课铃响后走廊里涌向食堂的人潮像洪水一样把他裹挟着往前推。他也开始习惯在人群中辨认出自己人的身影——温然走路时总是微微昂着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杨芝永远在吃东西,有时是薯片有时是饼干有时是水果,嘴巴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苏念喜欢靠着走廊栏杆看书,但莫柒注意到她很少真正翻页,更多时候是在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人。
周三下午有一节班会课,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将在国庆节前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名参加,项目包括田径、跳高、跳远、铅球和接力赛。这个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哀嚎,几个体育特长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地商量着要报什么项目。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拿出一张报名表让体育委员负责统计,说完就夹着教案走了——她对运动会这种事向来不太上心,只要有人报名就行,具体谁参加她不在乎。
体育委员是一个瘦高的男生,姓马,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据说百米跑能进十一秒五。他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先是动员了几个平时体育成绩不错的同学报了名,然后走到莫柒的座位前,把报名表往他桌上一放:“莫柒,你报个什么项目?扔铅球还是跑接力?”
莫柒看了一眼报名表——上面已经写了七八个名字,项目栏里填着“100米”“200米”“跳远”“铅球”之类的字样。他想了想,在“1500米”那一栏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体育委员愣了一下:“1500米?你确定?那可是最累的项目。”
“确定。”
“行吧,有志气。”马委员在报名表上做了标记,然后又去找下一个目标了。坐在莫柒前面的江澈回过头来,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1500米?你这是打算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耐力吗?”
“总得报一个。”莫柒说,“报短跑太显眼了,长跑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你想多了——长跑才显眼,全程就你一个人在跑道上,所有人都看着你。”
“那我跑到中间就减速,混到中游就行了。”
“你以为体育老师不看秒表吗?”
莫柒沉默了两秒:“那就跑个中游偏后的成绩。”
江澈摇了摇头,转回身去,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八班的教室里也在进行同样的报名流程。温然被几个女生拉着报了女子4×100米接力,原因是“你腿长跑得快”——她本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答应了。杨芝则充分发挥了他一贯的风格——体育委员问他报什么项目的时候,他捂着肚子说“我胃疼,可能参加不了剧烈运动”,然后成功地把自己从报名名单上摘了出去。事后他跟温然解释说,他不是不想出力,而是不想在运动会上暴露自己的体能状况——“万一我跑了个第一名,明天就有人来查我的底细了。”
温然对此的评价是:“你想太多了。”
杨芝的回答是:“在这个地方,想再多都不算多。”
九班的情况则有些不同。苏念主动报了女子800米,理由是“反正也要锻炼身体”;许知年报了男子跳高,因为他个子高、弹跳好,这是他在不暴露太多实力的情况下最能合理解释的运动能力;林栀什么项目都没报,体育委员问她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生理期”,体育委员立刻红着脸走开了——这个借口虽然老套,但在高中校园里永远有效。
运动会的话题在校园里持续发酵了好几天,课间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训练计划、预测比赛结果,甚至有人私下开了赌局押谁能拿冠军。这种热闹的氛围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笼罩在这八个人头上的紧张感——至少在表面上,他们看起来和其他高三学生没什么两样,也会为了运动会的事兴奋、抱怨、期待、焦虑。
周五下午放学后,莫雷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着北教学楼走了一圈。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件事了——自从刘洋告诉他学校建在防空洞上面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入口的位置。北教学楼周围的地面大多是水泥硬化过的,只有楼体东侧有一小片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土地,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趁机用手摸了摸那片土地的表层——泥土下面是坚硬的混凝土层,厚度不明,但可以肯定不是空心的。
他又绕到北教学楼的背面。这一面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积着落叶和垃圾,散发出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他沿着墙壁走了一遍,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落叶堆,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入口的东西——没有铁门,没有井盖,没有任何可疑的缝隙或凸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北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那条窄巷子上。巷子很窄,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破旧的黑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他侧身挤进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六米,在最深处的一堆破桌椅后面,发现了一块不太一样的地面——那是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水泥板,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四角各有一个凹槽,看起来是用来撬开的。
他没有声张,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原路退了出来。回到宿舍后,他把照片给莫柒和江澈看了,三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块水泥板下面很可能就是防空洞的入口,但现在不是打开它的好时机——白天太显眼,晚上又有门卫巡逻,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才能动手。
“等到运动会那天晚上吧。”江澈提议道,“运动会那天全校都乱糟糟的,老师和保安的注意力都在操场上,没人会注意到北教学楼后面少了块水泥板。”
莫柒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末的时候,学校的气氛比平时松弛了不少。周六上午只有两节课,下午和周日全天放假,住宿生可以外出,走读生可以回家,校园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莫柒利用这段时间去了一趟镇上的网吧——他的手机在宿舍里没有信号,但出了学校范围就能正常使用了,他想趁着周末查一些东西。
网吧不大,开在镇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先查了查玄城中学的历史——这是一所成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公立中学,最初只有初中部,后来才增设了高中部,办学规模一直不大,在当地也没什么名气。他又搜了搜关于“玄城中学 防空洞”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本地论坛上的老帖子提到过这件事,发帖时间都在五年以上,内容也语焉不详,大多是说“听说学校下面有防空洞”“有人进去探险过”之类的传闻。
他换了一个思路,开始搜索“远山医疗”这个关键词——这是他在来玄城之前偶然听到的一个名字,当时并没有在意,但来到玄城之后,他发现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比他想象的要高。镇上的公交站牌上有远山医疗的广告,药店门口挂着远山医疗的合作牌匾,甚至连网吧的电脑桌面壁纸上都印着远山医疗的logo——一个由两条曲线组成的抽象图形,看起来像是一座山的轮廓。
搜索结果出来了——远山医疗是一家总部设在省城的医疗器械公司,业务范围涵盖医疗设备研发、生产和销售,在全国多个城市设有分支机构。公司的官方网站做得很正规,产品介绍、企业荣誉、社会责任之类的栏目一应俱全,看起来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民营企业。但莫柒注意到一个细节——远山医疗的注册时间是十年前,但它在玄城设立分支机构的时点是三年前,正好和第一批转学生出现的时间吻合。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然后关了电脑,下机离开了网吧。
周日上午,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灼人,秋高气爽的感觉终于来了。苏念和温然约了一起去镇上逛街——这是她们到这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放松,两个女生沿着镇上的主街一路逛过去,在路边摊买了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又钻进一家服装店里试了几件衣服。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健谈,一边帮她们挑衣服一边唠家常,问她们是不是玄城中学的学生、高几了、学习累不累。苏念应付了几句,温然则站在镜子前比划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板娘,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周末想出去转转。”
老板娘想了想:“好玩的地方倒不多——镇东头有个小公园,散散步还行;再远一点有个水库,夏天有人去游泳,现在天凉了估计没什么人了。哦对了,你们学校后面那座山上有一条古道,听说以前是通商的,现在还有人去爬山。”
“学校后面的山?”温然问。
“对啊,就是你们学校北边那座——不高,爬上去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山顶上有个亭子,能看到整个镇子。”
温然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买了一件毛衣之后就拉着苏念离开了服装店。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苏念啃着烤红薯含含糊糊地问:“你打算去爬山?”
“先了解一下地形总没坏处。”温然剥了一颗糖炒栗子放进嘴里,“万一哪天我们需要撤离,总得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你说得对。”苏念把最后一口红薯吃掉,擦了擦手,“那下周找个时间去探探路?”
“好。”
下午的时候,杨芝和许知年在宿舍里下象棋——这是杨芝从家里带来的,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两个人下了三盘,杨芝赢了两盘输了一盘,赢得那两盘都是靠偷袭得手的,输的那一盘是被许知年正面碾压的。许知年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凌厉、不留余地,每一步都像是在打架,从不搞虚的。杨芝则恰恰相反,他的棋路绕来绕去,喜欢设陷阱,擅长用一些小伎俩骗对手上钩。
“你这人下棋跟你做人一样。”许知年一边摆棋子一边说,“不老实。”
“兵不厌诈。”杨芝笑嘻嘻地说,“而且我这叫策略,不叫不老实。”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天天装高中生、互相试探、暗中调查——算不算策略?”
杨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说:“算。但策略和欺骗是有区别的——策略是为了达成目标,欺骗是为了伤害别人。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你觉得永远不会到那一步吗?”
杨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军。”
傍晚的时候,莫柒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林栀。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面包。她看到莫柒,停下来打了个招呼,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请你喝的。”
莫柒接过水:“你今天去哪了?”
“去了一趟县图书馆。”林栀说,“查了一些资料。”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但现在还不能确定。”林栀说,“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莫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再追问。他已经渐渐摸清了林栀的行事风格——她不是一个喜欢分享信息的人,除非她确信那些信息是准确的、有用的,否则她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这种性格在某些情况下是优点——谨慎、可靠、不会泄露秘密;但在某些情况下也是缺点——缺乏沟通、容易引发猜疑、让人觉得她有所隐瞒。
“运动会那天晚上,我们打算去北教学楼后面看看。”莫柒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栀想了想,点了点头:“几点?”
“等晚自习结束之后,大概十点左右。”
“好,到时候叫我。”
她拎着塑料袋上楼去了,莫柒站在原地把那瓶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宿舍楼灰色的外墙上,像一幅单色的剪影画。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