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过我眼底的霜》北鹤江烙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试探与裂痕
　　九月第三周的周一早晨，莫柒在课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夹在他的英语课本里，对折了一次，纸质是普通的横格笔记本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像是刻意改变了笔迹——“放学后别走，有事找你。北教学楼天台。”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莫柒把纸条重新对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了英语课本。坐在他前面的江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莫柒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整个上午，莫柒都在留意身边的人——谁会多看他一眼，谁会在他附近徘徊，谁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靠近他的座位。但没有任何异常，同学们该睡觉的睡觉，该玩手机的玩手机，该抄作业的抄作业，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课堂毫无区别。
　　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北教学楼的天台。北教学楼是学校最老的一栋楼，三层高，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这栋楼平时很少有人来——据说是因为建筑结构老化，学校已经在考虑拆除重建，所以大部分教室都空置了，只有一楼的两间被当作杂物间使用。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锁明显被人撬过，锁扣上还残留着螺丝刀的划痕。莫柒推开门走出去，天台很大，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些发黏，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拉着几根晾衣服的铁丝，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旧的拖把和水桶。
　　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了——是林栀。
　　她背对着入口，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在看远处的操场。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是你放的纸条？”
　　“不是。”林栀转过身来，拉开可乐拉环喝了一口，“但我大概知道是谁放的。”
　　“谁？”
　　“教务主任。”
　　莫柒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操场上体育课的几个班正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为什么要约我到天台？”
　　“他不是要约你到天台。”林栀说，“他是要让别人看到你到天台来。”
　　莫柒明白了。教务主任不需要亲自见他——他只需要制造一个“莫柒在天台上和人见面”的事实，至于和谁见面、谈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事实可以被记录下来，可以作为某种证据，可以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被拿出来使用。
　　“你是怎么知道的？”莫柒问。
　　“因为我今天早上也在课桌上发现了一张同样的纸条。”林栀说，“约我中午到图书馆四楼。我没去，但我找了个人替我去——我们班一个女生，欠我个人情。她去了图书馆四楼，在那里待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回来之后告诉我，她在图书馆窗户里看到教务主任站在行政楼二楼的窗口，一直在看北教学楼的方向。”
　　莫柒沉默了几秒：“所以他真正的目标是天台——图书馆四楼只是一个幌子，用来确认你会不会上当。”
　　“对。”林栀说，“但我不上当，不代表你不上当。所以你现在已经中计了——有人看到你上了天台，和我待了这么久，这个信息很快就会传到该传的地方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林栀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信任我。”
　　风从天台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操场上的口号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一串，然后归于沉寂。
　　莫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和林栀认识的时间不长——两周多一点，见过不到十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也就几百句。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表面：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生，话不多，观察力惊人，似乎掌握着比其他人更多的信息渠道。但她的背景是什么，她为什么来这里，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他一无所知。
　　“我不信任任何人。”莫柒最终说，“但我会给每个人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林栀听完这句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很淡的笑，转瞬即逝，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那就够了。我也不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我只需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她把喝完的可乐罐放在护栏上，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次再有人给你塞纸条，先告诉我一声。”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莫柒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并不暖和。他低头看了一眼护栏上那个空可乐罐——铝制的罐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罐口还残留着一点点水汽。他伸手把可乐罐拿起来，捏扁，揣进口袋里，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天台。
　　当天晚上，八个人的沙县小吃聚会变成了七个人——林栀没有来。杨芝给她发了三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回应。她的手机像是掉进了黑洞里，所有的信号都被吞没了，连一条已读回执都没有弹出来。
　　“她下午还好好的。”苏念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最后一节课她还跟我借了一支笔。”
　　“她会不会出事了？”许知年问。
　　“先别慌。”莫雷说，“也许她只是有事耽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自从来到这个学校，林栀从来没有缺席过晚上的碰头。她是最守时的那个人，每次都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坐在角落里那张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等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到来。
　　“我去她宿舍看看。”温然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苏念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女生快步走出了沙县小吃，剩下五个男生坐在桌前，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闷。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屏幕上哭哭啼啼地告别，声音飘过来，和桌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今天中午去了北教学楼的天台。”莫柒打破了沉默，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江澈第一个开口：“所以你怀疑林栀和教务主任是一伙的？”
　　“我没有这么说。”莫柒说，“我只是说她今天的出现太巧了——她猜到教务主任会在天台安排人监视，但她还是来了，还特意跟我说了那番话。”
　　“你觉得她在试探你？”莫雷问。
　　“她在试探我对她的态度。”莫柒说，“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试探我——如果她真的只是和我们一样被召集来的受害者，她没必要做这种事。”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杨芝接话道，他难得没有吃东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我们一直假设八个人都是同一阵营的——但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呢？如果八个人里有人是‘那边’的人呢？”
　　这个可能性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猜测，但也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反驳它。
　　二十多分钟后，温然和苏念回来了。温然的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才开口说话：“林栀不在宿舍。她的室友说她下午放学后就没回去过，床铺是空的，书包还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在宿舍？”杨芝皱起眉头，“她从来不把手机离身的。”
　　“所以她是故意不带手机的。”苏念说，“她不想被人追踪到。”
　　“或者她根本没有机会带手机。”莫雷说。
　　两种可能性，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前者意味着林栀是自己消失的，后者意味着她被人带走了。八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晚先这样。”莫雷说，“明天再看看情况——也许她明天就会出现。”
　　没有人对这个提议表示反对，但也没有人真的相信林栀明天会出现。他们结账离开了沙县小吃，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和夜色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莫柒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头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在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和收音机里的戏曲节拍完全对不上。
　　莫柒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校门。
　　第二天早上，林栀出现在了教室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正在背单词。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校服外套，脸色正常，神情专注，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莫柒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找她说话，而是等到第一节课结束后的课间，才走到她的座位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晚你去哪了？”
　　林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去查了一点东西。”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因为我不确定那件事值不值得说。”林栀合上英语书，“而且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什么事？”
　　林栀看了看四周——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在打闹说笑，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莫柒：“你自己看。”
　　莫柒接过信封，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张是A4打印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看起来像是一份某种调查报告或者档案记录。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份文件是关于去年那批转学生的——不是官方的档案记录，而是一份私下的调查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那六个人的基本信息、他们在校期间的表现、他们接触过的人、他们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六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背景正是玄城中学的校门口，他们身后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
　　莫柒的目光停留在照片左上角的一个细节上——教学楼的二楼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这六个人。那个人影的轮廓很小，像素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莫柒注意到那个人影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部手机或者一个小型的拍摄设备。
　　“这张照片是从哪弄来的？”莫柒问。
　　“从一个毕业生的社交账号里找到的。”林栀说，“他是去年那批转学生的同班同学，毕业之后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了云盘，我通过一些手段拿到了访问权限。”
　　“你昨晚消失就是为了搞这个？”
　　“对。”
　　莫柒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里，递还给林栀：“这东西很重要——但下次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了。”
　　林栀接过信封，塞回书包里，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柒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心里很清楚——林栀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寻求认可的意思。她不是在说服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意味着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
　　也意味着她对他们的信任，可能比他们以为的要少得多。
　　当天中午，莫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室友刘洋端着一份红烧肉盖浇饭坐到了他对面，二话不说就开始埋头苦吃，吃了大半碗之后才抬起头来，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诶，莫雷，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关于转学生的传说。”刘洋压低了一点声音，“据说每年都会有一批转学生来咱们学校，待一个学期就走了——但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是被送到国外读书了，有人说他们是转去了更好的学校，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这个学校。”
　　莫雷放下筷子，看着刘洋：“什么叫‘没有离开这个学校’？”
　　“就是说他们可能还在这里。”刘洋用筷子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在这个学校的某个地方——地下室啊、旧防空洞啊之类的。咱们学校以前是建在一片防空洞上面的，你不知道吗？”
　　莫雷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来到这个学校两周多，每天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防空洞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莫雷问。
　　“我表哥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刘洋说，“他跟我说过，他们上学的时候有人偷偷去过防空洞，说里面很深很大，有好几个房间，还有一些老旧的设备和仪器，像是实验室之类的东西。后来学校就把防空洞的入口封死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入口在哪？”
　　刘洋挠了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表哥没说，他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在北教学楼那一带。”
　　莫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