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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日常磨合
      摸底考试的风波过去之后,校园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像一台调试完毕的机器开始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早读、上课、课间操、午饭、午休、下午课、晚自习、熄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对于真正的高三学生来说,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早已麻木;但对于这八个人来说,每一天都在被迫适应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节奏——熟悉的是校园环境本身,陌生的是他们必须以高中生的身份融入其中。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有二十分钟,比平时的课间长了整整一倍,因为全校要做广播体操。操场上按班级划分好了区域,学生们懒洋洋地排成队列,伸胳膊踢腿的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麦田。莫柒站在七班的最后一排,敷衍地跟着前面的同学做着动作,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入口处——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莫柒注意到那个人每隔十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操场,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是否在场。
      广播体操结束后,学生们潮水般涌回教学楼,莫柒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面,在经过那个蓝夹克男人身边时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聊天界面或网页,而是一个看起来像电子表格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排列其中,最上面一行的标题被他的拇指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监控记录”四个字。那人察觉到莫柒的目光,迅速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莫柒没有追,也没有多看,径直走回了教室。
      午饭时间,莫雷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室友刘洋端着餐盘站到了他旁边,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学霸,今天吃什么?”莫雷看了一眼他餐盘里的菜——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外加一大碗米饭——说:“你吃这么多,下午上课不会犯困吗?”刘洋咧嘴一笑:“不会,我新陈代谢快。”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下,刘洋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昨天晚上有人来我们宿舍查房了,你知道吗?”莫雷的筷子顿了一下:“查房?”“对啊,好像是学生会的,说是检查违规电器。”刘洋咽下一口饭,“不过我觉得他们就是在翻东西——我看得很清楚,有个人在你柜子前面站了好久。”
      莫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吃饭。但他的脑海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搜查了他的宿舍,而且用的是“学生会查房”这种拙劣的借口。这说明对方要么很着急,要么很业余,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七班和八班被安排在同一节,两个班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打了一场混战。莫雷被拉去充数,跑了几个来回就气喘吁吁,他的体能其实不差,只是太久没有打过全场篮球,节奏跟不上。江澈倒是打得很好——运球稳健,投篮精准,连续进了三个三分球,引得场边的几个女生尖叫连连。杨芝坐在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完全没有上场的意思。
      “你不去打?”温然走到他旁边坐下。
      “我运动细胞不发达。”杨芝说,“上场也是拖后腿。”
      “你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你的运动能力吧。”
      杨芝转过头看了温然一眼,笑了一下:“学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不能。”
      “好吧,被你猜中了。”杨芝拧上瓶盖,“我确实不想在体育课上表现得太好——一个转学生,摸底考试中游偏上,体育还特别好,太容易被记住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记住的。”
      温然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杨芝说的是对的。他们八个人来这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当一个好学生——他们是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六个月后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
      篮球赛结束后,一群男生汗流浃背地涌向小卖部买冰水,莫雷和江澈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江澈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莫雷没有转头,目视前方:“感觉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摸底考试之后。”江澈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先观察,别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莫柒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车棚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入口处,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根柱子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柱子的底部——水泥表面粗糙而冰凉,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旁边的几根柱子,终于在第四根柱子的背面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凸起——大概指甲盖大小,用胶带粘在柱子内侧,如果不刻意去摸根本不会发现。
      他把那个东西撕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是一个微型录音器,型号很老,续航大概只有几个小时,应该是有人当天放置的。他没有把录音器带走,而是原样粘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车棚。
      回宿舍的路上,他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林栀。林栀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就停了下来:“你刚才去哪了?”
      “散步。”
      “散步散到自行车棚?”
      莫柒看了她一眼:“你也去散步了?”
      “我去收发室拿了个快递。”林栀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确实是一个快递信封,但封口是开的,里面显然已经空了,“收发室的阿姨说,最近经常有校外的人来取快递,说是帮学生代取的,但签的字都不一样。”
      “你看到那些签字了吗?”
      “看到了。三个不同的名字,但笔迹是一样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回了宿舍。
      莫柒回到302宿舍的时候,他的三个室友都已经回来了——两个在打游戏,一个在打电话。他爬上自己的上铺,拉上帘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信号。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手机就变成一块砖头,只能用来当手电筒或者闹钟。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个蓝夹克男人、刘洋提到的查房事件、自行车棚里的录音器,以及林栀说的那个笔迹相同的快递签名——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的零件一样散落在他的脑海里,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画面,但已经隐隐勾勒出了一个轮廓:有人在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不止一方势力。
      周四中午,食堂发生了一件小事——莫雷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前面一个男生突然晕倒了。周围的人一片惊呼,有人去叫老师,有人去扶那个男生,场面一度混乱。莫雷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检查了那个男生的脉搏和瞳孔,然后把他平放在地上,抬高了他的双腿——标准的昏厥处理流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等校医赶来把那个男生带走之后,莫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抬起头,发现周围有好几个人在看他——包括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女老师,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的方向。莫雷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那个女老师若无其事地收起了手机,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莫雷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他让莫雷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笑眯眯地说:“莫雷同学,我听说了你今天中午的事——你处理得很专业,学过急救?”
      “学过一点。”莫雷说,“学校之前组织过急救培训。”
      “哦,哪个学校?”
      “我以前在的学校。”
      陈校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说道:“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成绩很优秀,各方面表现也不错。学校对你寄予厚望——好好努力,争取高考考个好成绩。”
      “谢谢校长。”
      莫雷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确定校长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说辞,还是只是在试探他——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能再在这种场合暴露自己的专业技能了。
      周五晚上,八个人在沙县小吃碰头的时候,莫雷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听完之后,杨芝第一个开口:“你做的没错——有人晕倒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但问题是,有人拍了视频。”
      “那个女老师我查过了。”林栀说,“姓孙,教高二生物的,来这个学校三年了。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我查了她的社交账号——她最近半年频繁和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互动,那个账号的关注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她是被安排来盯着我们的?”苏念问。
      “不一定——她可能只是被收买了,也可能完全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了。”林栀说,“但不管怎么说,她拍了莫雷的视频,并且把视频发了出去——发给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发给校长。”
      “那我们怎么办?”许知年问。
      “什么都不做。”莫柒说,“我们已经暴露了一些东西,但还不致命。只要我们不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他们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那自行车棚里的录音器呢?”江澈问。
      “我留着没动。”莫柒说,“让他们继续录——录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温然说,“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事实上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现在做的只是在拖延时间。”
      “那就拖延到我们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为止。”莫柒说。
      沙县小吃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老板在后厨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地传过来,夹杂着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播报声。八个人围坐在那张已经快要成为他们专属位置的桌子前,面前的蒸饺和拌面渐渐凉了,没有人再有胃口吃下去。
      “我查到了去年那批转学生的一点信息。”林栀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电视机的噪音淹没,“他们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从不同的省份转来的,和我们的情况很像——没有档案记录,没有转学手续,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们后来去了哪里?”莫雷问。
      “官方说法是学期结束后转学了。”林栀说,“但我找到了一个当时和他们同班的学生——那个人现在已经在隔壁市上大学了,我托人联系到他,他说那六个人在学期最后一周就陆续消失了,没有参加期末考试,没有办退学手续,甚至没有收拾宿舍里的个人物品——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什么叫‘凭空消失’?”江澈问。
      “就是字面意思——早上还在上课,下午就不见了。宿舍里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书包还在椅子上,课本还翻开着,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阵沉默笼罩了整张桌子。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还在播报着什么,但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许知年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柒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继续上课,继续观察,继续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手。”莫柒说,“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们召集到这里,不会只是想让我们消失——他们需要我们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所以我们有筹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筹码”的分量有多轻——轻到可能只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莫雷和莫柒走在最后面。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路边的桂花树开花了,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和这个小镇夜晚的静谧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明明一切都很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撑到六个月后吗?”莫雷问。
      “不知道。”莫柒说,“但撑不下去也得撑。”
      “你为什么来这里?”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莫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我不过来,我所在乎的人就会有危险。”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莫雷没有再问了。他走在莫柒身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交替响起,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头顶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缩短,再拉长,如此反复,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莫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阴影里,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多看,转身走进了校门。
      门卫室里,那个老头依然坐在那台小电视前,荧幕的蓝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莫柒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电视屏幕——屏幕上播放的不是什么新闻或电视剧,而是一个监控画面的四分屏,分别显示着校门口、操场、教学楼大厅和自行车棚的画面。
      老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关掉屏幕,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就黑了。
      莫柒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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