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过我眼底的霜》北鹤江烙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摸底考试
　　开学第二天，摸底考试的通知就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公章，措辞正式得像高考通知：“为全面了解新转入学生的学习水平和知识掌握情况，定于九月六日至七日举行全校高三转学生统一摸底考试。”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本次考试成绩将作为分班教学的重要参考依据，请各位同学认真对待。
　　江澈站在公告栏前看完了整张通知，转头对身边的杨芝说：“我以为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参加高考模拟的。”
　　杨芝耸了耸肩：“既然要装高中生，就得装全套。”
　　考试安排在阶梯教室进行，三个班的新转学生混坐在一起，单人单桌，前后间距比普通教室大了不少，监考老师是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中年女人，一前一后站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莫柒拿到语文试卷的时候扫了一眼全卷——古诗文默写、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题型标准和高考真题一模一样，难度也不算离谱，对于一个真正的高三学生来说大概属于中等偏上。他花了四十分钟做完客观题，又花了二十分钟胡乱写了一篇作文，然后在剩下的时间里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大概就会全部变成金黄色。
　　交卷的时候他路过莫雷的座位，瞥了一眼他的答题卡——字迹工整，卷面整洁，作文格子已经写满了大半，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答题。莫雷感觉到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错身而过。
　　下午考数学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江澈拿到试卷后翻了翻背面，然后举手说：“老师，这张卷子是不是印错了？最后三道题是高等数学的内容。”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错，这是附加题，做不出来不影响正常得分。”江澈放下手，低头看了看第一道附加题的题干——泰勒展开求极限——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坐在他斜后方的苏念瞥见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像流水一样从他的笔尖倾泻而出，完全没有停顿。
　　考到一半的时候，阶梯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昨天的那个秃顶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考场里慢慢地踱了一圈。他走到莫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试卷，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林栀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稍微久了点——大概三四秒——然后才迈开步子走向下一个过道。林栀没有抬头，笔尖稳稳地在答题卡上移动，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经过。
　　秃顶男人走出考场后，杨芝隔着两排座位看了林栀一眼，林栀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综考完之后，八个人在食堂碰头。晚饭时间食堂人很多，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周围全是吵吵闹闹的高中生在讨论题目和对答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数学最后三道附加题你们做了吗？”江澈一边扒饭一边问。
　　“做了两道。”苏念说，“第三道来不及。”
　　“我全做了。”江澈说，“不过最后一道题的解法我不确定是不是最优解——那个积分路径的选择有点绕。”
　　“你一个程序员为什么会做高等数学？”杨芝问。
　　“我大学学的是应用数学，后来才转的计算机。”江澈说，“而且那三道题其实不难，就是把大一的内容稍微包装了一下，真正学过的人都能做出来。”
　　“问题就在于，”温然放下筷子，“真正的高三学生不应该能做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莫雷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次考试是故意的？”
　　“摸底考试摸底考试，”温然说，“摸的不是我们的学习水平——摸的是我们的真实能力。”
　　“所以他们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水平。”莫柒说，“看看我们和普通高中生之间有多大差距。”
　　“那我们答得太好不就暴露了？”许知年问。
　　“已经暴露了。”苏念说，“我数学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全做完了——这个成绩在高三普通班里算拔尖，但不算离谱。但如果加上附加题的分数，那就不是拔尖的问题了。”
　　“我语文作文写了八百字，用了三个典故，引用了两篇课外古文。”温然说，“正常高三学生写不出这种东西。”
　　“我理综做得中规中矩，”莫雷说，“但生物最后一道遗传题我用的是大学教材里的解法——我当时没多想，写完了才意识到。”
　　“那就没办法了。”杨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反正已经交了，总不能去偷卷子改答案。”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江澈说，“就算他们看出来我们有超出高中生的知识水平，那又能怎么样？他们把我们招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们不是普通高中生。这场考试与其说是摸底，不如说是确认——确认我们确实有他们想要的能力。”
　　“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能力？”许知年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成绩在第三天上午公布了，贴在公告栏里，按照班级和排名排列。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人欢喜有人愁。莫柒挤进去看了一眼——他的排名在全年级倒数第五，语文和英语勉强及格，数学和理综惨不忍睹，总分加起来堪堪过了本科线。这个成绩在他预期之内——他故意把大部分题目做错了，只保证了那些不得不做的题目正确，营造出一个“基础很差但还不是完全没救”的形象。
　　莫雷排在年级第三，仅次于两个来自其他学校的转学生。他的各科成绩都很均衡，数学和理综接近满分，语文和英语也在一百二十分以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学霸模板。江澈排在年级第十五，数学满分，理综高分，但语文只有六十二分——他故意把作文写得很敷衍，阅读理解也空了好几道题，营造出明显的偏科形象。
　　温然是文科班的第一名，语文和英语成绩遥遥领先，数学也考得不错，综合排名在年级前十。苏念排在年级第二十左右，数学成绩突出，但英语和语文拖了后腿——她也是故意控分的，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显眼。杨芝的成绩在中游偏上，各科都比较均衡，没有特别突出的科目也没有特别差的科目，像一个努力但天赋有限的普通好学生。许知年的成绩让不少人意外——他的理科成绩相当不错，物理和化学都在班级前列，但文科成绩惨不忍睹，历史和政史几乎交了白卷，综合排名在年级中下游。
　　林栀的成绩排在莫柒上面两位——年级倒数第七。她看起来毫不在意，拿到成绩单后看了一眼就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手机。
　　“你这个成绩，”杨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单，“你爸妈不会揍你吗？”
　　“我爸妈不管我学习。”林栀头也不抬地说。
　　“真好。”
　　“你也可以试试。”
　　“我爸妈会从老家杀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王老师把莫雷叫到了办公室。莫雷进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只有王老师一个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莫雷坐下。
　　“莫雷，你的成绩我看过了。”王老师说，“年级第三，非常优秀。”
　　“谢谢老师。”
　　“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王老师看着他，“你的生物最后一道遗传题——你用的解法，是在哪里学的？”
　　莫雷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大学的公开课，那道题的解法正好是公开课里讲过的内容。”
　　“哦？”王老师微微眯起眼睛，“哪所大学的公开课？”
　　“国外的，Coursera上的一门遗传学课程，具体是哪所大学我记不太清了。”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挺好，有自学能力，这对高考很有帮助。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莫雷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莫雷——如果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帮帮莫柒同学。他的基础比较薄弱，你俩又是同一个班，多带带他。”
　　莫雷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平稳，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王老师专门把他叫过去问那道遗传题的解法，说明有人在阅卷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上报了。王老师没有深究，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深究。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正从楼上走下来的莫柒。
　　“王老师找你干嘛？”莫柒问。
　　“问我那道遗传题的事。”
　　“你怎么说的？”
　　“说在网上学的。”
　　莫柒点了点头：“她信了吗？”
　　“不确定。”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楼下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和篮球拍地的声音，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的放学后没有任何区别。
　　“今晚去沙县？”莫柒问。
　　“去。”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还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秃顶中年男人。他正背着手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的成绩单，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文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莫柒和莫雷一眼，然后笑了笑：“你们两个，考得不错嘛。”
　　莫雷说：“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考出来的。”秃顶男人——教务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不过啊，我劝你们一句——在这个学校里，太出头了不是什么好事。”
　　他拍了拍莫雷的肩膀，然后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背着手走了。
　　莫柒和莫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他是什么意思？”莫雷问。
　　“意思是我们最好低调一点。”莫柒说，“和你想的一样。”
　　那天晚上，八个人又在沙县小吃碰了头。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就直接说：“老位置？”杨芝点了点头，老板就把他们领到了角落里的那张大桌子前。
　　“今天王老师找我了。”莫雷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她也找我了。”温然说，“问我语文作文里的那两个典故是从哪看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是语文老师，从小在家背的古诗文比较多。”
　　“合理的解释。”苏念说，“她信了吗？”
　　“看起来信了。”
　　“教务主任今天也跟我说了一句话。”莫雷把秃顶男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太出头了不是什么好事。”杨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咂了咂嘴，“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两者都有。”林栀终于开口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教务主任站在公告栏前的背影，“我今天下午拍的。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大概十分钟，一直在看我们的成绩。”
　　“你拍他干什么？”江澈问。
　　“因为我觉得他不只是个教务主任。”林栀收起手机，“一个普通的教务主任，不会在放学后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研究新转学生的成绩单，一站就是十分钟。”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许知年问。
　　林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觉得他是来监视我们的。”
　　沙县小吃里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桌上的蒸饺冒着热气，花生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人动筷子。
　　“谁派他来监视我们？”莫雷问。
　　“我不知道。”林栀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八个人被分在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宿舍，不是巧合。我们的考试成绩会被单独分析，也不是巧合。有人想观察我们——在分散的状态下，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做？”苏念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林栀说，“他们要观察，就让他们观察。但我们也可以观察他们。”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蘸了蘸辣椒酱，咬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室友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去年这个时候，学校也来了一批转学生。”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然后呢？”杨芝问。
　　“然后那批转学生在学期结束之后就全部消失了。”林栀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她咽下嘴里的蒸饺，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所以我们最好搞清楚——六个月后，我们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