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过我眼底的霜》北鹤江烙

1、第 1 章 楔子·

　　楔子·召集令
　　八月末的风裹着热浪，掠过玄城中学空荡荡的操场。
　　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背着旧帆布包，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
　　“九月五日，玄城中学门口，等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校牌。
　　玄城中学——一所普通的县级中学，高考升学率在全市排中游，没有什么名气，也没有什么特色。如果不是因为这封信，他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个地方产生任何交集。
　　但他来了。
　　因为他别无选择。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而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高中校园门口的人。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白衬衫男人先开口了：“你也是……收到信来的？”
　　黑T恤点了点头。
　　白衬衫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莫雷。”
　　“莫柒。”
　　两只手握在一起。莫雷的手很稳，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莫雷问。
　　莫柒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一个月前收到了那封信，然后他的生活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得天翻地覆——他丢了工作，退了租房，和所有认识的人断了联系。就好像有人在逼他斩断过去的一切，让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看了一眼莫雷。这个人大概也是一样——穿着体面，神色平静，但眼底藏着不安和疲惫。
　　又一个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这次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运动服，步伐轻快，看起来像是来晨跑的高中生。但她的眼神不对——太锐利了，不像一个真正的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她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校牌，然后看向莫柒和莫雷：“你们也是？”
　　“嗯。”莫雷应了一声。
　　“温然。”女孩报了名字。
　　“莫雷。”
　　“莫柒。”
　　三个人交换了名字，然后陷入了沉默。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八月底的南方，即使是在早晨，也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都知道——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回头了。
　　九点刚过，第四个人出现了。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的男生，戴着耳机，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起来就像是来上学的高中生。但他走到校门口时，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和年龄不符的精明。
　　“哟，都到了啊。”他摘下耳机，“我叫江澈。”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温然说。
　　“紧张有什么用？”江澈耸了耸肩，“来都来了。”
　　他说得轻松，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第五个人是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生——寸头，眉眼冷峻，右眉梢有一道浅浅的疤。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头警惕的猎豹。
　　“许知年。”他只说了三个字，就靠在墙边不再说话了。
　　第六个人几乎是和许知年同时到的——一个笑眯眯的男生，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随时都在打什么主意。
　　“杨芝。”他主动和大家打了招呼，“你们来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莫雷说。
　　“那你们来得好早。”杨芝笑了笑，“我差点没赶上——路上堵车。”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第七个人是一辆黑色轿车送来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走了下来，长发披肩，气质出众，看起来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看了一眼校门口聚集的人群，微微一笑：“苏念。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还有一个没到。”江澈说。
　　话音刚落，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女孩拐过街角，在校门口急刹车停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高中生模样。
　　但她跳下车的动作很利落，扫视众人的目光也很冷静——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抱歉，来晚了。”她说，“我叫林栀。”
　　八个人。
　　在校门口站成了一排。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这六个月会改变他们的一生。
　　校门内，教学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人放下了望远镜，拿起了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报告首领——他们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开始吧。”
　　第一章·分班与安置
　　八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铁栅栏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秃顶，啤酒肚，面相看着像教导主任。他扫了一眼这群人，目光在他们过于成熟的面孔上停了两秒，但没有多问，只是说：“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穿过操场，绕过升旗台，走进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新粉刷的石灰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墙上的黑板报还写着“欢迎新同学”的彩色粉笔画，有几个教室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大概是提前返校的本地生在帮忙打扫卫生。
　　中年男人在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老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喝茶。
　　“新来的转学生。”中年男人把写字板往桌上一放，“你们自己分。”
　　女老师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打量了他们一圈：“八个？不是说五个吗？”
　　“临时加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老太太放下茶杯，拿起花名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八个人，然后说：“七班、八班、九班，每个班分几个人。你们自己有没有想去的班级？”
　　没有人说话。
　　“那就随机分。”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字，“莫雷，七班。莫柒，七班。江澈，七班。温然，八班。杨芝，八班。苏念，九班。许知年，九班。”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林栀，九班。”
　　林栀站在队伍末尾，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女老师站起来：“七班的跟我走。”年轻男老师也站起来：“八班的这边。”老太太端着茶杯站起身：“九班的，来。”
　　八个人就这样被分成三拨，走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莫柒跟着女老师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门口。门框上钉着一块蓝色的牌子——“高三（七）班”。女老师推开教室门，里面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女老师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做个自我介绍。”
　　莫柒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好奇、警惕、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动物园里的新物种。
　　“莫柒。”他说了两个字。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
　　女老师等了几秒：“没了？”
　　“没了。”
　　女老师皱了皱眉，但没有为难他，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坐那儿。”
　　莫柒走过去坐下。他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嘿，兄弟，你哪来的？”
　　莫柒看了他一眼：“外地。”
　　“哪个外地？”
　　“很远的外地。”
　　胖男生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女老师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好了，安静。开学第一天，我们先排座位——”
　　莫柒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对面的教学楼。八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开着，他隐约能看到温然的侧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书。九班的教室在另一侧，看不到。
　　他又看了一眼操场——升旗台旁边的树荫下，刚才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似乎在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莫柒收回目光，翻开面前崭新的课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
　　就像接下来的六个月一样。
　　下课后，莫柒走出教室想去趟厕所，在走廊拐角撞上了同样刚从八班出来的杨芝。杨芝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看到莫柒就凑了过来：“七班怎么样？”
　　“还行。”
　　“我们班有个女生，开学第一天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杨芝嚼着薯片说，“我说有，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现在的零零后都这么猛的吗？”
　　莫柒看了他一眼：“你没有女朋友。”
　　“她知道我没有？她又不认识我。”杨芝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这叫战略性拒绝。”
　　两个人走到厕所门口，正好碰上从另一边走过来的莫雷。莫雷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看到莫柒就把表格递了过来：“班主任让填的信息表，你填了没？”
　　“没。”
　　“赶紧填，下午要交。”
　　莫柒接过表格，靠在走廊的墙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开始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这些都好填。到了“家庭住址”一栏，他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莫雷。
　　莫雷也在看他，压低声音说：“你就写学校宿舍。”
　　莫柒低头写了四个字：校内宿舍。
　　杨芝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都住宿舍？”
　　“嗯。”莫雷说，“学校给安排了。”
　　“我也住宿舍。”杨芝说，“不过我们八班的宿舍在四楼，你们七班呢？”
　　“三楼。”
　　“那还挺近的。”
　　三个人正说着，苏念从九班的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许知年。苏念的表情不太好看：“我被分到了混合宿舍——和三个不认识的高二女生住一起。”
　　“我也是。”许知年说，“和一个高二的体育生同寝。”
　　“这学校是不是没有多余的宿舍了？”杨芝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这大概不是巧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班主任王老师——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把莫柒、莫雷和江澈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三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宿舍的钥匙。”她说，“莫柒302，莫雷108，江澈205。”
　　江澈拿起自己的钥匙看了看：“老师，为什么我们三个不住在一起？”
　　“宿舍是提前分配好的。”王老师说，“有意见可以去找宿管反映。”
　　江澈没有再问了。
　　三个人拿了钥匙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距离后，江澈才开口：“她不让我们住在一起。”
　　“嗯。”莫柒说。
　　“故意的？”
　　“可能是。”
　　“那怎么办？”
　　莫柒看了他一眼：“先住下来再说。”
　　宿舍楼在教学区后面，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一楼是架空层，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墙角堆着废弃的课桌椅。莫雷的108宿舍在一楼走廊的最深处，推开门，是一间四人间——四张铁架床，四张书桌，四个衣柜，地板是水泥的，窗户上装着防盗网。
　　已经有一个人在了——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看到莫雷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刘洋，高二的。”
　　“莫雷。”
　　“你是高三转学生？”刘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不像高中生啊。”
　　“长得着急了点。”
　　刘洋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莫雷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靠窗的下铺，简单地铺好床单。他蹲下身，假装在系鞋带，实际上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床板和墙角——没有发现任何监听或摄像设备。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正对着操场，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校门口和主教学楼的全貌。
　　这个位置——很适合观察进出的人。
　　晚饭时间，八个人在校门口的一家沙县小吃碰了头。这是杨芝提议的——“食堂人多嘴杂，不如在外面吃。”
　　八个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前，每人面前一碗面或一份蒸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浓重的福建口音，热情地给他们加了两次汤。
　　“今天第一天，有什么发现？”杨芝夹起一个蒸饺，蘸了蘸辣椒酱。
　　“宿舍是分开安排的，七班、八班、九班的人混住在不同的楼层和楼栋。”莫雷说，“我和一个高二的住一起，叫刘洋。”
　　“我室友是体育生。”许知年说，“练短跑的。”
　　“我和三个高二女生住。”苏念说，“她们以为我是复读生，问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砸了，不想提。”
　　林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放下筷子：“我的室友是高一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高一的？”江澈皱起眉头，“高一和高三怎么会分到一个宿舍？”
　　“所以我问了一下宿管。”林栀说，“宿管说是因为今年高三女生宿舍不够，临时把几个空床位调剂给了高一的新生。”
　　“听起来合理。”温然说。
　　“听起来太合理了。”林栀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后，八个人在沙县小吃门口散了。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莫柒和莫雷走在最后面，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你觉得这个学校正常吗？”莫雷问。
　　“不正常。”莫柒说，“但正常的学校不会把我们召集到这里来。”
　　“也对。”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一台小电视。看到他们进来，老头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走进宿舍楼之前，莫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
　　路灯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正在看着他们。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莫柒没有多看，转身上了楼。
　　302宿舍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的三个室友都还没有到。他打开灯，是一间和莫雷那间一模一样的四人间，四张铁架床，四张书桌，水泥地板，防盗网窗户。
　　他选了靠窗的上铺——视野好，而且如果有人半夜进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铺好床单，把帆布包塞进枕头下面，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有任何信号。
　　他试着重启手机，结果还是一样。他走到窗边举起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302宿舍，三楼，走廊尽头——一个完美的信号盲区。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这六个月——恐怕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