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运动会（上） “你别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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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定在周四。
周三一整天，八班就没消停过。早读刚下课，体育委员周天宇拿着一摞号码布往讲台上一拍，跟拍卖似的：“来来来，都看看自己报了什么，别到时候上不了场说我没通知。”
陈静第一个凑过去，从里面翻出自己的，又替宋冉和江凝把号码布拿出来。三个人凑在一起，江凝捏着自己那张，像捏着一张纸做的生死状。
“我后悔了。”江凝说。
“报名表都交上去了。”宋冉低头把自己的号码布叠好，夹进书里。她报的是跳高。
周天宇缠了她好几个课间，一直追着她跑，怎么甩都甩不掉，最后她实在烦了，说：“报个跳高，别再跟着我。”
“我报铅球的时候，真以为随便扔扔就行。”江凝还在那儿嘀咕，“谁知道咱们班女生铅球就两个人，另一个还是练过铁饼的。”
“那挺好，你跟着混个第二。”陈静说。
“你报了什么？”宋冉问陈静。
“四百和八百。”陈静把号码布往书包里一塞，“我小学练过田径，初中就没练了，现在跑着玩吧。”
宋冉点点头。她其实对运动会没什么热情，但既然报了名，也不打算敷衍。她从小练剑道，腿部力量和腰腹控制都不差，跳高虽然没系统学过，但体育课试了两次，动作还行。
“你们说，阎王明天会不会去当裁判？”江凝忽然压低声音。
“他要是去了，你是不是铅球都能扔出满分？”陈静笑。
“他要是去了，我砸他头上都算我心善。”江凝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宋冉听得想笑。
江凝说，“我昨晚十二点就睡了，今天精神贼好。等会儿物理课我要是没睡着，晚上请你们吃烤肠。”
陈静眼睛一亮：“说定了。”
结果物理课江凝真的没睡着。她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在书上记两笔，认真得不像话。
杨子帆：见鬼了？
下课后，江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宋冉把下节课的书从桌肚里抽出来，顺手把江凝歪到一边的衣领理了理。
“烤肠。”江凝说，“晚上放学，校门口，我请。”
陈静第一个响应：“我要加辣椒。”
放学后，三个人在校门口的小摊前一人拿了一根烤肠。江凝买的时候豪气冲天，付完钱却开始肉疼：“我这周的零花钱少了一半。”
“那你明天多扔两米，争取破个校纪录，让老何给你发奖金。”陈静说。
“老何只会发卷子。”江凝咬了一口烤肠，含含糊糊说。
晚上回到诺兰别苑，宋冉开门时，夏嘉雨正靠在玄关边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像等了她一会儿似的。
“附近有超市吗？”他问。
“有。小区东门出去，走两百米，有个生活超市。”宋冉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柜子上。
“你陪我去一趟呗。”夏嘉雨把手机揣进兜里，“我东西不太熟，怕买漏了。”
宋冉看了他一眼：“你要买什么？”
“拖鞋。”夏嘉雨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一次性拖鞋，前面已经开胶了，“还有洗发水、牙刷、洗衣液。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衣服，这些都快用完了。”
宋冉没说话，重新把鞋穿上。
超市不远，就在诺兰别苑东门斜对面，灯火通明。两个人并排走过去，晚风从德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和绿化带里刚浇过水的土味。
进了超市，夏嘉雨推了辆购物车，宋冉走在他旁边，偶尔指一下货架方向。
夏嘉雨把一瓶洗发水丢进车里，又去拿了一板牙刷，“你平时都来这家买？”
“偶尔。”宋冉说，“我在学校待得久，家里缺什么都是我妈网购。”
“那你自己不逛超市？”夏嘉雨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没什么想买的。”宋冉说。
夏嘉雨忽然停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包什么东西，扔进车里。宋冉扫了一眼，是一包薄荷糖，铁盒装的那种。
“这也是你缺的？”宋冉问。
“不是。”夏嘉雨笑了笑，“给你买的，感谢导游费。”
宋冉没说话，只“嘁”了一声。
结账时，宋冉站在旁边等，夏嘉雨自己一样一样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收银员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觉得这两人气质不搭，一个像高中生，一个像刚下班的社会青年，却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熟稔。
出了超市，夏嘉雨拎着袋子，宋冉空着手。街灯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地面上。夏嘉雨从袋子里摸出那盒薄荷糖，递给宋冉。
“拿着。”
宋冉接过来，铁盒在手里凉凉的。她没当面打开，只“嗯”了一声。
回到诺兰别苑，电梯上到二十七楼。宋冉开门，夏嘉雨跟进来，把购物袋放在餐桌旁。宋冉换好拖鞋，正准备上楼，夏嘉雨忽然说：“明天你学校运动会，你报了项目吗？什么时候开始？”
“跳高，下午两点。”宋冉说。
“我明天上午跟马医生出门诊，下午可能能溜出来。”夏嘉雨说。
“你溜出来干嘛？”宋冉回头看他。
“看热闹。”夏嘉雨说。
宋冉看了他几秒，说：“你来了别跟我们班的人说你认识我。”
“为什么？”夏嘉雨挑眉。
“烦。”宋冉说完这个字，转身上楼。
夏嘉雨站在客厅里，笑了一声，“行行行，我可不敢烦你！”
第二天，天公作美。
德阳一中操场上拉满了红旗和横幅，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鼓点又响又密。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校服外套脱了一地。
有人在脸上贴了班级贴纸，有人举着自制的加油牌，上面写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口号。
八班的方阵走得一般，口号喊得不算齐，但胜在人齐。老何站在队伍最前头，穿了身深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脸上难得有点松快。
宋冉和江凝、陈静坐在看台靠下的位置。宋冉把校服叠了两折垫在身后，坐得比另外两个都直。江凝手里拿着两张手写的加油稿，是给陈静写的，准备等她跑四百米时递上去。宋冉帮她把措辞改顺了，念出来像模像样。
“你等会儿帮我递，我字太丑。”江凝说。
“难得有自知之明。宋冉把纸接过来，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拿在手里。
江凝把脸埋在膝盖上，闷声道，“我现在就紧张。”
铅球比赛在上午十点。检录处围了一堆人，宋冉和陈静陪江凝过去。铅球场地在操场西头，旁边站了几个裁判和记录员，其中一个戴墨镜的男老师正对着名单喊人。
“八班江凝。”
“到！”江凝声音都劈了。
她站进投掷区，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铅球，像握着一颗小地雷。宋冉站在人群外，目光一直跟着她，给她比了个“稳住”的手势。江凝深吸一口气，学着体育老师教的动作，转体，推出去。球“砰”地落在不远的草地上，裁判量了距离，报了个中规中矩的数。
第二投，第三投，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一点。最后她拿了第五，没进前三，但也不算丢人。下来时她腿都是软的，抱着陈静直喘：“我再也不扔这玩意儿了。”
陈静笑：“你比去年那个把球扔到裁判脚边的强多了。”
宋冉递了瓶水过去：“还行，没砸脚。”
江凝白她一眼：“你等会儿跳高，我看你怎么飞。”
宋冉的跳高在下午两点。阳光正好，风也不大。跳高区铺着厚厚的垫子，横杆明晃晃的。宋冉脱了外套，只穿件黑色短袖，在起跳点前站定。
她不算紧张，只是觉得那么多人看着，有点儿吵。她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身体轻巧地越过去，横杆纹丝不动。旁边有人鼓掌，宋冉从垫子上翻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从容。
第二跳，第三跳，她一直保持在前三。最后跳出个第二，输给一个体育生。陈静四百米拿了第三，八百米第五。宋冉从跳高区下来时，陈静和江凝一人递水一人递外套，像伺候功臣似的。
“宋大人，你刚才飞起来那一下，我拍下来了！”江凝举着手机，兴奋得脸发红。
宋冉瞟了一眼：“删了。”
“别啊，多帅！”江凝把手机护在胸前。
三个人正闹着，广播里突然插了一条通知：“请高二级部老师到主席台集合，准备参加教职工接力赛。”
江凝愣住：“阎王不会也跑吧？”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跑的人。”陈静说。
“但他是高二的。”江凝说。
宋冉没说话，目光扫向主席台方向。几个穿运动服的老师正从看台往下走，里面没有杨子帆。江凝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在。”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三个，号码布别丢了，明天要回收。”
是杨子帆。
江凝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宋冉回头，看见杨子帆站在看台入口处，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今天没穿衬衫，换成了学校统一发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添了几分阳光感。
“杨老师。”宋冉先开口。
杨子帆点点头，目光在江凝脸上停了一下：“铅球扔完了？”
“扔完了。”江凝说。
“第几？”
“第五。”
“还行。”杨子帆说。
说完他就走了。宋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江凝拽了拽宋冉袖子：“我靠，他是不是在夸我？”
宋冉说：“算吧。”
江凝抓着陈静胳膊：“陈静你听见没，阎王说我还行！”
“听见了。”陈静笑得直不起腰，“你小点声，全操场都要知道了。”
夕阳快落山时，运动会第一天的项目全部结束。宋冉和江凝、陈静一起往校门口走。江凝还在念叨着阎王，陈静说她是被阎王下了降头。宋冉听着，偶尔搭一句，步子不紧不慢，书包带在肩上收得整整齐齐。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嘉雨靠在保安室旁边的梧桐树下，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双手插兜，像个混进来等女朋友的大学男生。
宋冉脚步一顿。
江凝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那是夏大爷吧？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宋冉说。
夏嘉雨已经看见了她，扬了扬下巴，笑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袋子。
宋冉走过去：“你不是说今天门诊？”
“提前结束了。”夏嘉雨把袋子递过来，“路过奶茶店，你那个姐妹也在吧？买了两杯。”
宋冉接过来，回头看了看江凝。江凝已经识趣地站远了，但眼睛还往这边瞟。
“江凝。”宋冉喊了一声。
江凝“嗖”地跑过来：“叫我？”
“给你的。”宋冉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江凝接过来，冲夏嘉雨笑了笑：“谢谢夏大爷。”
夏嘉雨脸色一僵：“怎么连你也这么叫？”
“夏大爷。”江凝说，“宋冉天天这么叫你。”
宋冉看了江凝一眼，眼神里写着“我什么时候天天叫了”。
夏嘉雨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行吧，两位小姐，运动会辛苦了。”
江凝咬着吸管，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三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把橙子捏碎了抹在天上。
“走吧。”宋冉说。
她走在前面，江凝和夏嘉雨一左一右地跟着。走到十字路口，江凝拐了弯，挥挥手：“明天见！”
宋冉和夏嘉雨继续往前走。风很软，带着白天操场上的草屑香和一点点塑胶味。夏嘉雨忽然说：“你今天跳高，没受伤吧？”
“没有。”宋冉说。
“那就好。”夏嘉雨说，“我怕你摔了，宋女士得从苏阳飞回来杀我。”
“我妈才没那个闲工夫。”宋冉说，语气里带着点笑。
电梯上到二十七楼，门开时，夏嘉雨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宋冉手里。
“这什么？”宋冉低头看，是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金属小剑，银亮亮的，做工很细。
“超市那家小卖部看到的。”夏嘉雨说，“想着你练剑，顺手买了。”
宋冉捏了捏那只小剑，没说话。
“不值钱。”夏嘉雨补了一句，“你别嫌弃。”
“没嫌弃。”宋冉说。
她把钥匙扣握在手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玄关的灯很暖，把夏嘉雨的侧脸照得柔和。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说：“我饿了。”
夏嘉雨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亮。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