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运动会（下） “挺好看的 ...
-
运动会第二天，宋冉是被闹钟叫醒的。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白，落在被子上。
她坐起来，胳膊和腰都有点酸。昨天跳高那几下，当时没觉得，睡了一夜，后劲全上来了。她活动了两下肩膀，下楼时走得很慢。
夏嘉雨已经起了。他站在厨房里，正把吐司往盘子里摆，旁边两杯牛奶，热气袅袅。听见楼梯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哟，宋运动员，还活着？”
“半死。”宋冉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煎蛋边缘微焦，刚好入口是脆香脆香的。
“今天还有项目吗？”夏嘉雨把牛奶推过来。
“没有。”宋冉说，“今天主要看陈静八百和接力。”
“那你昨天那个第二，有奖状吗？”夏嘉雨问。
“有。周一升旗的时候发。”宋冉喝了口牛奶，忽然抬头看他，“你昨天说来没来？”
夏嘉雨笑了一下：“去了，在你们操场东边站了一会，你跳高的时候我没挤进去，人太多。”
宋冉“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其实在跳之前扫过一眼操场边，黑压压全是人，她也没指望能看见他。
今天是运动会的最后半天，项目不多，主要是几项决赛和闭幕式。
宋冉到学校时，江凝已经在看台上占了位置，腿上摊着个速写本，正对着操场画速写。陈静在旁边压腿，脚踝上绑着一小圈护带。
“昨天睡得怎么样？”宋冉在江凝旁边坐下。
“一点多睡的。”江凝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我画了一张你昨天跳高的，你要不要看？”
宋冉凑过去，江凝把本子往前一翻。纸上是一个很简练的轮廓，起跳的瞬间，身体后仰成一道弧，马尾在半空中甩开。
“挺像那么回事。”宋冉说。
“那当然。”江凝把本子合上，“等我以后出了名，这张画就值钱了。”
陈静在旁边笑：“你先把物理考及格再谈出名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凝把速写本往陈静那儿一丢。
陈静的八百米在十点半。枪声一响，八个女生从起跑线上射出去，像一把撒出去的彩纸。宋冉和江凝站在终点附近，喊得嗓子发干。陈静刚开始还跟在队伍中间，最后一百米突然加了速，连超两个人，冲进前三。
“牛啊陈静！”江凝跳起来，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甩出去。
宋冉也松了口气，递了瓶水过去。陈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说不出话，只朝她们比了个“还行”的手势。
闭幕式结束已经快中午了。老何把全班集合起来，简单说了两句，无非是“这次运动会八班表现不错，等期末评优都有加分”，大家敷衍地鼓了鼓掌，心思早飞到了下午的半天假上。
江凝把书包甩上肩，问宋冉：“下午干嘛去？”
“回家补觉。”宋冉说。
“我也是。”江凝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又没睡好，今天撑着没在操场睡着，已经是奇迹了。”
“那你下午好好睡一觉。”宋冉说。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宋冉走回家时，风里还带着操场上的草皮味。她步子不快，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柏油路上，她忽然有点喜欢这种午后，不热闹，也不冷清。
夏嘉雨不在家。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昨天的牛奶杯下面：“医院下午有会，晚回。厨房有吃的。”
宋冉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眼，不饿，没打算吃了。
然后她上楼，洗了个澡，把自己扔进被子里。窗帘拉得严实。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却睁着眼躺了很久。
死活睡不着，宋冉想：“该死，被江贼传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擦黑。
宋冉下楼，夏嘉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写什么。他换回了白天的衣服，袖子卷着，桌上摊着一堆纸，有打印的病例，也有他随手写的字。宋冉看见“社区义诊”几个字。
“你下午开会就讲这个？”她走过去。
“下周三，医院在城南社区有个义诊。马医生让我负责填表。”夏嘉雨抬起头，“你们学校还没组织过学生体检复查吧？”
“没有。”宋冉摇摇头。
“那你们可以去义诊玩。”夏嘉雨说，“免费量血压，测视力，还发小礼品。”
宋冉没接话，从茶几上捞起自己的手机。江凝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我醒了，睡得好爽。”
她回：“我也是。”
江凝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又跟了一条：“对了，明天中午我要去办公室找杨子帆补作业。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怕。”
宋冉回了个“行”。
她刚放下手机，转过身就撞上夏嘉雨盯着自己手机的视线，夏嘉雨讪讪的笑了笑，忽然说：“你们班那个新物理老师，是不是挺凶的？”
宋冉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姐妹整天阎王阎王的，我在旁边听你手机响都听见了。”夏嘉雨笑。
“她就爱夸张。”宋冉说，“阎王就是不爱笑，课讲得还挺好。”
“那你呢，你怕他吗？”夏嘉雨问。
“我有什么好怕的。”宋冉说。
“那倒是。”夏嘉雨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学她的腔调，“宋冉同学，那谁来都没用，你谁都不放在眼里。”
宋冉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往他那边一扔。夏嘉雨偏头一躲，靠垫擦着他肩膀飞过去，掉在地上。
“你挺欠啊。”宋冉说。
“我这是夸你。”夏嘉雨把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上，离她近了一点。他身上有股洗衣液和风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
宋冉没动，也没躲。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把人脸照得半明半暗。
光洒在宋冉利落的侧脸上，额头上的碎发正被她的手一缕一缕的往后撩，高挺的鼻尖还挂着汗。
夏嘉雨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嘴角右边有颗痣。”
“怎么了。”宋冉说。
“挺好看的。”夏嘉雨说。
宋冉愣了一秒，随即把脸别开，声音低下去：“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随便说说。”夏嘉雨笑了笑，这个话确实是真心的，他觉得这个痣放在宋冉脸上长得刚刚好。他退开一点，“我泡面去，吃不吃？”
“吃。”宋冉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假装看江上的灯。玻璃反光里，她看见自己脸颊有些热，还好灯暗，看不真切。
第二天周一，升旗仪式。
宋冉站在班级队伍里，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教导主任在台上念运动会的获奖名单，念到高二女子跳高第二名时，江凝在下面拼命鼓掌，比她本人还激动。陈静也拿到了四百米第三，被老何夸了几句。
升旗结束后，各班带回。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时，宋冉看见杨子帆抱着一摞实验器材从走廊那头过来。他走得不急，抱着器材也不吃力。江凝在他经过时，自动往旁边缩了缩，像只碰上猫的兔子。
杨子帆却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江凝，你上上次的物理作业，有一道画图题没写。”
江凝浑身一僵：“我……忘了。”
“今天中午补上来。”杨子帆说，“不会就问。”
说完他就走了。江凝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陈静笑得不行，小声说：“这阎王对你是真上心。”
江凝抬脚要踢她，被陈静灵巧地躲开。
宋冉拉过江凝：“走吧，中午我陪你去。”
回到教室，江凝趴在桌上，盯着自己桌面那三个字“不许睡”，又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还要补作业”。
宋冉侧头看了一眼，说：“这桌子快成你日记本了。”
江凝说：“这叫刻骨铭心。”
宋冉没理她，翻开书。窗外的梧桐绿得发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早秋微凉的气息。
这一天过得很快。傍晚放学时，天还没完全黑。宋冉和江凝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夏嘉雨推着辆共享单车站在马路对面。他换了一身浅色衣服，头发像是刚剪过，短了些，显得清爽。
江凝“哇”了一声：“夏大爷又来了。”
宋冉没说话，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夏嘉雨也看见了她，举起手里的一袋东西晃了晃。
“他是不是天天来接你？”江凝压低声音。
“没有。”宋冉说，“他今天肯定是顺便。”
可这“顺便”也太巧了。宋冉自己都不太信。
她朝夏嘉雨走过去。江凝很识趣地说了声“明天见”，就骑着小电驴跑了。
“你怎么又来了？”宋冉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医院发了两张电影票，下周末的。”夏嘉雨从袋子里摸出两张票，“问你看不看。”
宋冉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片名，是一部最近口碑不错的悬疑片。
“你这是在问我？”宋冉问。
“不是问，是求。”夏嘉雨笑得坦荡，“我一个人去没意思。请你看。”
宋冉沉默了两秒，把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自己口袋。
“我考虑一下。”她说。
“行。”夏嘉雨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考虑你的，我等你消息。”
两人并肩往家走。风很轻，吹得宋冉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的。
“夏嘉雨。”她忽然叫了他全名。
夏嘉雨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宋冉说。
夏嘉雨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影子并排，偶尔重叠又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