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冷面阎王和乌鸦嘴 “家庭煮夫 ...
-
体检过后第二天，德阳一中照常上课。
天阴着，云层厚得发灰，像谁在天上压了一床旧棉被。宋冉到教室时，江凝已经在了，破天荒没有迟到。
她坐在位子上，正用圆规尖在课桌右上角刻字，一笔一划，神情专注得像在刻碑。
宋冉把书包放下，凑过去看。桌面上多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不许睡。
“刻错了。”宋冉说，“应该是睡不得。”
“你不懂，这叫咒。”江凝放下圆规，朝桌面吹了口气，木屑飘飘扬扬落了她一裤子，“冷面阎王咒。我刻上这个，物理课再困我也得睁着眼。”
“你刻在桌上，睁不睁眼它也不知道。”宋冉坐下来，把英语书翻开。
江凝说，“它就在我胳膊下面。我每次一趴下，就看见这三个字，就像阎王抓小鬼。”
宋冉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后背一凉：“你挺会自己吓自己。”
“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江凝往桌上一趴，眼睛半眯着，“梦见杨子帆在操场种树，我路过，他叫住我，说江凝，来把这个公式背一下。我拔腿就跑，怎么跑都跑不动，鞋底像粘在地上。”
“后来呢？”宋冉问。
“我吓醒了，一看才四点半。”江凝欲哭无泪，“我本来想再睡会儿，一闭眼就看见那棵树，上面结满了物理题。”
宋冉没忍住，笑了一声。前排几个正在补作业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叫陈静的，一脸坏笑：“江凝，又被阎王找了？”
“去去去。”江凝朝她扔了块橡皮，“你才被阎王找。”
陈静是八班少有的跟男生女生都玩得开的人。她消息灵通，性格爽利，跟宋冉关系不错，课间常凑在一起抄作业、分零食。她接住橡皮，又给江凝扔回去：“不过说真的，杨老师那眼神，谁不怵？昨天三班那几个刺头在他课上吭都不敢吭一声。”
“别说了别说了。”江凝抱住自己胳膊，“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宋冉在旁边听着，没怎么插嘴。她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天阴得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
她其实觉得陈静说得不夸张。
上课铃响了，老何夹着三角板走进来。宋冉收回目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自习改成的答疑课。杨子帆坐在讲台边，翻着一沓作业，也不抬头。教室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江凝坐得端端正正，像有人从她后脑勺插了根竹签。
她面前的练习册摊着，写了三道题，错了两道。宋冉扫了一眼，低声说：“这两题，你先画受力图。”
江凝“嗯”了一声，低头去画，画了又擦，擦出一个小洞。宋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照着这个改，别急。”
江凝照着画了两笔，又走神了。她最近在琢磨一个建筑手绘的构图，草稿纸的边角已经被她画了好几个小方块。
杨子帆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没人看见。
江凝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像冰锥子：“江凝，你在干什么？”
她手一抖，笔在草稿纸上划出老长一道。
完了完了完了，江凝在心里默念。宋冉盯着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杨子帆已经从她手边抽走了那张纸。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半截受力分析图，旁边挤着几栋歪歪扭扭的建筑草图。
江凝整张脸开始烧。
“我……我画着玩的。”她小声说。
杨子帆把纸放回她桌上，指尖在最上面那栋建筑草图上点了点：“你觉得自己受力分析都会了？”
江凝摇头。
“那你在课上画这个。”杨子帆说，“是觉得我讲得太简单，不用听了？”
“不是！”江凝几乎要站起来。
“那是什么？”杨子帆帆着草稿本。
江凝答不上来。她的手在桌下绞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宋冉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这傻姑娘，在谁课上开小差不好，非在物理课上，还是答疑的时候。
杨子帆没有当众骂她。他只是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夹进自己的备课本里，说：“下课来办公室拿。”
江凝一愣，刚想说话，杨子帆已经转身走了。教室里静了好几秒，才有人敢小声议论。江凝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在座位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宋冉低声说：“没事，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把我的图拿走了。”江凝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那是我画了好几个晚上的。”
“伤敌一千自损一万。”宋冉说。
江凝咬着嘴唇，不说话。
下课后，江凝在座位上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去了办公室。宋冉没跟去，这种时候跟去反而添乱。
办公室里，杨子帆正在改作业。江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头也不抬：“进来。”
江凝走到他办公桌前，像只犯了错的猫。杨子帆从备课本里抽出那张草稿纸，在桌上展平，推到她面前：“画得不错。”
江凝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
杨子帆说，“但是物理课的草稿纸不是用来画房子的。你要分清场合。”
“我知道了。”江凝把头低下去。
杨子帆没再说什么，把那张纸还给她。江凝伸手去接，又听见他补了一句：“你要是将画图的心思放在学习上，物理也不至于这样。用点心。”
江凝“嗯”了一声，拿着纸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教室，宋冉正帮陈静修修正带。陈静那个修正带卡了半圈，齿轮缠得乱七八糟。宋冉用笔尖一点一点挑着，动作很细致。江凝一屁股坐下，把草稿纸拍在桌上：“他居然没骂我。”
“那不挺好。”宋冉说。
“去你的。”江凝把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压进书页里。宋冉看她那样，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夏嘉雨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没开大灯，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一只手搭在键盘上，眼睛却望着窗外。宋冉进门时，他转过头来。
“今天回来得晚。”夏嘉雨说。
“值日。”宋冉把书包放下，去倒了杯水。
“你们班不是有生活委员吗，怎么老轮到你值日？”夏嘉雨问。
“因为江凝有事，我替她。”宋冉说。
夏嘉雨笑了一下：“你们姐妹情深。”
“你今天怎么样？”宋冉难得主动问。
“跟门诊，下午被一个小孩吐了一身。”夏嘉雨扯了扯自己的衬衫，“我把白大褂脱了，回家洗的手皮都掉了。”
“洗干净了？”宋冉已经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已经洗完了，晾阳台了。”夏嘉雨说，“你闻闻，还有没有味道。”
宋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闻。”
夏嘉雨笑出声：“我就这么一说，看把你吓的。”
宋冉白了他一眼。
“大作家，你的小说呢？”宋冉问。
“写了一点。”夏嘉雨说。
宋冉没接话。她靠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的德江。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江面打碎成一片一片的灯。
“夏嘉雨。”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
夏嘉雨看她一眼，笑了：“你使唤起人来真自然。”
“你煮的面还行。”宋冉说。
夏嘉雨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趿着拖鞋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速冻饺子行不行？”
“你上次不是煮的面吗？”宋冉说。
“那是为了献殷勤，现在宋大侠无福消受了。”夏嘉雨说。
宋冉想笑，又觉得不能太便宜他，于是板着脸说：“那我不吃了。”
“行，那我煮饺子。”夏嘉雨像没听见她的话，直接拐进了厨房。
宋冉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轻碰的声响。雨声混着德江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却很安心。
“家庭煮夫！？”宋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冷面阎王和乌鸦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