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体检 “你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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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冉早晨出门时，门外的邪风呼哧呼哧往衣服里灌，冷的人一激灵，连忙将校服外套得拉上拉链，
八班今天从早读就透着一股躁动。
原因很简单——上午体检。
早读刚结束，生活委员就抱着一摞体检表进了教室，往讲台上一拍：“都过来领，一人一份，别拿错了。身高体重视力抽血，一个都不能漏。”
教室里顿时嗡嗡嗡响成一片，像开了锅的小米粥。有人嚷着“我还没吃早饭”，有人担心抽血会晕，有人开始脱外套比划自己最近瘦没瘦。江凝站在座位边上，把体检表折成纸飞机，又展开，再折，动作很不安分。
“你怕抽血？”宋冉问。
“不怕。”江凝说，“我怕视力。”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我觉得我最近看黑板越来越糊了，尤其是物理课，那些公式像长了腿，满黑板乱跑。”
“你那是困的。”宋冉说。
“我清醒的时候也糊！”江凝声音不小，惹得前排几个男生回头。她忙做了个鬼脸，又压低嗓子，“我真觉得我可能近视了。”
“那你今天就查查。”宋冉把体检表往她面前推了推，“近视了就早点配眼镜。”
正说着，老何从后门探进头来，敲了敲门框：“都别闹腾，按学号排队。男生女生分开，抽血在一楼阶梯教室，其他项目在二楼。”
宋冉低头把体检表上的学号又核对了一遍。
排队去阶梯教室的路上，江凝被叫走了。
来叫人的是隔壁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说杨子帆在办公室，让她过去一趟。江凝脸刷地白了：“杨子帆？哪个办公室？”
“物理组。”那女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在他课上睡着了？”
江凝把体检表往宋冉手里一塞，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先去，我可能回不来了。”
宋冉问：“需要我去领尸吗？”
江凝瞪她：“你至少给我留个全尸。”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办公楼去了。宋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不放心。
江凝那种面皮薄的，被叫去办公室，回来至少萎半天。
可宋冉也没法跟着，体检队已经排到楼梯口了。她攥着两张体检表，顺着人流往前走。
一楼阶梯教室被临时改成了采血点。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每张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人。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低年级的人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按着胳膊上的棉球，像刚打了败仗。
宋冉排在一列靠窗的队伍里。她不太怕抽血，只是觉得这地方太闷，人挤人，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
就在她第三次低头看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伍尽头飘过来：“同学，袖子撸起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忙完一阵之后的懒散。宋冉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了。
夏嘉雨。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白大褂套在身上，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臂。头发被白大褂衬得比平时更黑，耳钉没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一点没变。
“你……”宋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夏嘉雨也看见她了。他先是一愣，随后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工作牌，又抬头看她，嘴角慢慢勾起来：“高二八班，宋冉同学。”
“你怎么会在这儿？”宋冉压着声音问。
“实习医生。”夏嘉雨说得云淡风轻，“被分配过来帮忙体检。”
“那马医生知道你在这儿给人抽血吗？”宋冉记得他提过自己的带教老师。
“就是他把我塞来的。”夏嘉雨拉开抽屉拿采血针，“说现在年轻医生最需要练的就是抽血。我怀疑他就是想抓免费劳力。”
宋冉没再说话，走到他桌前坐下，把胳膊伸出去。夏嘉雨动作还算利落，拿棉签蘸了碘伏，在宋冉手肘内侧擦了擦，凉丝丝的。
“别绷着。”夏嘉雨说。
“我没绷。”宋冉把脸别开。
针扎进去，只轻轻刺了一下，像被蚊子叮。宋冉没吭声，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夏嘉雨正低着头，神情专注，额前有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好了。”他把棉球按上去，手指隔着棉球压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秒就松开了，“自己按着。”
宋冉“嗯”了一声，站起来往旁边让。夏嘉雨已经回头去叫下一个人了，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你抽完去喝点水，别急着一楼二楼跑。”
宋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按着胳膊走了。
二楼体检的项目比一楼要轻松。身高、体重、视力、色觉、口腔，像一条流水线，把人一个一个拆开检查。宋冉测视力时，被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叫住：“眼睛不错，注意别熬夜。”
宋冉点头。她忽然想到江凝，那家伙估计这会儿还在物理组办公室，不知道被杨子帆问成什么样。
江凝的确还在办公室。
她进去的时候，杨子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杯白开水。窗外有一棵白花泡桐，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响，像在替她紧张。
“杨老师，您找我？”
杨子帆转过身，看着她。
“你体检表上的基础信息空了两项。”他说，“这周内补上交给体育组。”
江凝“啊”了一声，整个人松了半口气：“就这个？”
“还有。”杨子帆把水杯放回桌上，走回办公椅旁坐下，“你昨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题没写完。”
“我写了一半，不会做……”江凝小声说。
“为什么不会？”他问得直白。
“就……看不懂图。”江凝实话实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物理一直不好。”
“哪里不好？”杨子帆继续问，也不绕弯。
江凝被他问得有点发懵，她站着没动，手指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仔细想想，不会的挺多的…..半天才说：“力分析不会，电功率也搞不清。还有那个什么……动量守恒。”
杨子帆没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你上课睡觉，比认真听的时间多。不会的东西，你不能指望它在梦里自己会。”
江凝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杨子帆顿了顿，说：“从这周开始，物理课你要是再睡觉，我不叫你，你自己到后面站着听。还有，每天物理作业别抄，不会就空着，来问我。”
江凝猛地抬头，像听见什么天大的事：“来……问您？”
“有问题吗？”杨子帆看她。
“没有！”江凝连忙摇头，“我就是怕打扰您。”
“你打扰我的方式只有一种。”杨子帆说，“就是在我课上睡着。”
江凝从办公室出来时，整个人像刚被从冷水里捞出来，又傻又懵。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长气，拔腿往体检的地方跑。
她找到宋冉时，对方刚做完视力，站在楼梯拐角等她。
“怎么样？”宋冉问。
“活着回来了。”江凝捂着心口，把杨子帆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最后自己总结，“他让我以后去办公室问问题。我完了，我连问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他没刁难你已经不错了！”
江凝想了想，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抽血了没？疼不疼？”
“不疼。”宋冉说。
“你肯定不怕。”江凝说。
“我碰到了个熟人。”宋冉说。
“谁？”
“夏嘉雨。他今天在采血点当实习医生。”
江凝眼睛猛地瞪大：“夏大爷？他给你抽的血？”
“是他。”宋冉刚开口，又停住。
“那我待会儿去一楼看看。”江凝说。
“你不是还要测视力吗？”宋冉提醒。
“对哦。”江凝一拍脑门，把体检表塞进她手里，“等我，五分钟。”
宋冉站在原地，看江凝风风火火地跑上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体检表哗啦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忽然发现江凝的视力栏空着，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个极小的“待查”。
她想，江凝是真近视了。
体检结束已经快到中午。宋冉和江凝在食堂吃完饭，各自回班。经过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夏嘉雨和几个实习医生搬着器材从阶梯教室出来。他已经脱了白大褂，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件浅色长袖T恤，下摆塞进裤子里，人显得高且瘦。
宋冉没叫他。夏嘉雨却先看见了她，朝她扬了扬下巴。
江凝在旁边捂着嘴“嗷”了一声，小声问：“夏大爷这身装备看着还挺正经！”
“你小声点。”宋冉把她往楼梯方向推。
江凝还不死心，一边走一边回头：“比我想象中看着靠谱啊。”
宋冉没搭理她，硬拽着把她拉回教室。
晚上放学，宋冉一个人走。江凝被美术老师叫去画室补稿子，说是下个月市里有建筑主题的手绘比赛，老师想让她参加。宋冉听了挺高兴，说：“那你这几天别熬夜了，手绘和物理兼得，你忙得过来吗？”
江凝笑着说：“我白天课上睡啊。”
宋冉没理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夏嘉雨居然已经在了。他瘫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茶几上放着一袋医院门口买的面包，还没拆封。
“累成这样？”宋冉把书包放下。
“今天抽了少说六十管血。”夏嘉雨闭着眼，声音蔫得厉害，“有些学生胳膊上全是汗，我抓都抓不稳。”
“那你技术也不行。”宋冉说。
夏嘉雨睁开眼看她：“你今天抽血疼吗？”
宋冉没回答，拐进厨房倒了杯水。夏嘉雨追着问：“问你呢，疼不疼？”
“不疼。”宋冉说。
“那就是我技术好。”夏嘉雨得意地哼了一声。
宋冉没反驳。她走到沙发边，把面包袋子拎起来，又放下：“你晚上没吃饭？”
“没胃口。”
“冰箱里有饺子。”宋冉说。
“不想动。”
宋冉看了他两秒，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本打算课间饿了吃。她扔了一个给夏嘉雨。
“将就着。”宋冉说。
夏嘉雨接住，低头看了看：“你学校小卖部就卖这个？”
“你爱要不要。”宋冉转身上楼。
“要。”夏嘉雨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道，“宋同学送的面包，别有一番滋味。”
宋冉她回到房间，把门掩上，站在落地窗前。江对面新起的高楼亮起了灯，一小格一小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