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上朝 牛牛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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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冉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六点一刻，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
她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又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楼下居然没动静。
她趿着拖鞋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一看——夏嘉雨坐在餐桌前，正对着一件白大褂发呆。那件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电脑旁边，像一条待宰的鱼。
“哟，这是要去上朝了？”宋冉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夏嘉雨抬头看她，脸色难看：“我爸把我实习的医院又转了一道关系，不去不行了。”
“恭喜。”宋冉说，“再不去，你就得改行当无业游民了。”
“我本来就是无业游民。”夏嘉雨叹了口气，把白大褂拎起来，往肩上一搭，动作像扛了件湿棉袄，“给我留点早饭。”
“你还没做呢。”宋冉说。
“我是说，给我留点。”夏嘉雨拿起一盒牛奶，叼着吸管，走到玄关换鞋。
“你到医院再吃吧，我懒得给你留。”宋冉走下来，打开冰箱，拿了面包和果酱。
夏嘉雨没回头，朝身后摆了摆手：“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门合上了。宋冉咬着面包，盯着紧闭的大门。
医院是市里的中心医院，离诺兰别苑不算远。夏嘉雨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门诊大厅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铁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先去人事科报到，又去普外科找带教老师。带教老师姓马，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他两秒：“夏嘉雨？”
“是。”
“跟着我，先看，别上手。”马医生把一叠病历推过来，“会写病历吗？”
“会一点。”
“会一点可不行。”马医生已经转身走了，“今天下午三点，科室小讲堂，你准备个简单病例，别太差。”
夏嘉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叠病历，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写了一半的短篇小说，比病历生动得多。
但他还是换上了白大褂。更衣室的镜子映出他二十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耳钉没摘，白大褂一裹，不伦不类的，像个被临时抓来凑数的群演。
他把耳钉摘了，扔进口袋。
学校这边，宋冉正在物理课上和一道电磁感应题死磕。
杨子帆今天换了一副细边眼镜，更突出他冷面阎王的气质了。这个外号已经在班里传开了，大家聚在一起讨论说冷面阎王还不如刘碎嘴，起码有乐子看。
宋冉听了一半，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头磕在桌角的声音。
江凝睡着了。
这次她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趴在桌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宋冉想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杨子帆放下粉笔，沿着过道走了过来。
宋冉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了个“醒”字，推过去。江凝纹丝不动。
杨子帆站在江凝桌边，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桌面。
江凝一个激灵坐起来，额头上印着校服皱褶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聚焦。
“又睡着了。”杨子帆有种恨铁不成钢的诡异平静感。
他算是看透了，前有泼他一身柠檬茶，后有在他课上睡觉，这孩子是上天派来收他的吧。
江凝张了张嘴：“我就……眯一下。”
“你上一节课也眯了。”杨子帆说。
江凝彻底清醒了。她小时候上课也爱睡觉，但从没有老师用这种语气追着她撵。像被猫盯着，却不见爪子。
说真的还不如把她赶出去来的自在。
杨子帆没罚站，也没让她回答问题。他回到讲台前，继续写公式，粉笔声在黑板上哒哒响。只是讲完这一道题后，他忽然说：“下午有物理随堂小测。”
教室里一片哀嚎。
江凝咬着笔帽，凑到宋冉耳边：“我完了。”
宋冉看了看她，淡淡道：“下午第三节课，还早。你中午睡会儿。”
“我中午睡不着。”江凝苦着脸，“我一躺下就想到他敲我桌子，跟阎王点卯似的。”
宋冉没绷住，轻轻笑了一下。
中午，食堂有红烧狮子头和酸辣土豆丝。宋冉打了两份，江凝却只拿了一个花卷。宋冉把狮子头拨了一个到她碗里，江凝用筷子戳了半天，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说冷面阎王这种人，私底下什么样？”江凝忽然问。
“不知道。”宋冉说。
江凝咬着狮子头，“我总觉得他私底下肯定藏着点什么。”
“你想知道？”宋冉挑眉。
“不想。”江凝立刻摇头，“我巴不得他当个透明人，别点我名。”
“那你下次别睡。”宋冉说。
“我不是故意的！”江凝几乎要拍桌，“我晚上就是睡不着，只能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宋冉敛了笑，认真地看她：“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不要。”江凝把头埋进盘子里，“我没事。”
宋冉没再说话了。
下午的物理课，江凝破天荒没睡着。她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宋冉侧眼一看，发现她在自己手腕上画了只乌龟，旁边写着“醒醒”。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杨子帆发卷子。随堂测验，十二道选择。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了全班一圈，最后停在江凝那张如临大敌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许交头接耳。二十分钟。”他说。
教室里只剩笔尖擦纸的沙沙声。窗外那棵老樟树在风里晃，影子落进来，在卷子上轻轻摇曳。
晚上放学，宋冉和江凝一起走。江凝推着电动车，宋冉背着书包，两个人慢慢往校门口挪。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沿着一条河撒下的浮标。
“我今晚要早点睡。”江凝说，“否则明天物理课又会死。”
“你昨晚也说早睡。”宋冉说。
“昨晚是意外。”江凝理直气壮，“我十一点就上床了，结果刷到一个纪录片，讲建筑光影的，太好看了，没忍住。”
“看出什么了？”宋冉问。
“光真的很厉害。”江凝眼睛亮了起来，“同样的房子，早上的光和傍晚的光完全不同，像两个建筑。我以后要设计那种能把光用起来的地方。”
宋冉看着她，半晌说：“行行行，建筑师大小姐，快回家吧。”
江凝跨上车，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小电驴亮着尾灯，慢慢汇进车流里。宋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点红色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德江大桥的方向。
她转身回家。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那盏旧路灯，只是风更凉了。她拉了拉校服领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回到诺兰别苑，开门时，屋子里黑漆漆的。
宋冉开灯，果然没看到夏嘉雨。她换鞋，上楼，把书包扔在书桌上。过了会儿，手机响了。
是夏嘉雨发来的消息：医院食堂难吃，我想念我的鱼汤。
宋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该。
夏嘉雨：你真没留饭？
宋冉：柜子里有方便面，最下面那层。
夏嘉雨：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宋冉：不吃拉倒。
两分钟后，夏嘉雨发来一张照片：一碗泡面，上面居然还卧了根火腿肠。他配了句：病人送的。
宋冉没再回，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澡。
等她出来时，手机又亮了。还是夏嘉雨。
“今天医院来了个阑尾炎，十五岁，疼得直叫。”他说，“我站在旁边看，马医生几下就定位了。牛牛牛。”
宋冉擦着头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争取夏大爷老死前也能练成！
夏嘉雨回得很快：宋大侠饶命！别咒我。
宋冉：且放你一命，不说了，作业还没写…
夏嘉雨：遵命。
宋冉关了手机，翻出练习册摊开。
窗外，德江在夜色里静静流着，江上的灯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发光的长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