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新来的 “估计是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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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德阳一中的校门口像是怨鬼齐聚地，怨气冲天。
宋冉到得早，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窗开着，晨风把蓝白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谁在门后大口喘气。
她把书包挂好。
江凝没来。宋冉看了两眼她的空位，猜她昨晚又没睡好。
老何踩着铃声进来，夹着讲义，第一件事就是敲桌子：“后排的，把嘴闭上。”然后他扶了扶那副四方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厌倦，“早读之前，先说个事。刘老师走了你们都知道，新老师今天到，带你们物理。人年轻，你们别蹬鼻子上脸。”
底下有人小声笑。老何瞪了一眼：“笑什么？上课比下课还吵。”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杨子帆从门外走进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细纹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半长不短地别在耳后，额前有几缕松散地垂着，整个人清清爽爽。他站在讲台旁，目光从教室左边慢慢扫到右边。
“这是杨老师，以后物理课由他上。”老何说，“杨老师刚来，你们有什么问题下课再问，别堵门口。”
杨子帆微微颔首，开始做着自我介绍，声音不高：“我叫杨子帆，教物理。”
说完他就出去了，台下有人小声说“感觉不好惹，估计是位冷面阎王。”，老何用板擦敲了敲讲台：“行了，回座位早读。”
江凝是在早读进行到一半时从后门猫进来的。
她整个人像从风里逃出来的，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只塞了半边，书包带子斜在胳膊上，脸上带着一种“完了完了”的表情。她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自己座位摸，眼看就快坐下了——
“江凝。”
老何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不重，但准得很。
江凝身形一僵，像被点了穴。
“早读都过半了才来，你昨晚是去修长城了？”老何把眼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方看着她。
“我……路上摔了一跤。”江凝说。
“摔哪儿了？”
“摔……车。”江凝硬着头皮补了一句，“电动车没电了。”
底下有人憋笑。宋冉低头翻书，嘴角压了压。
老何叹了口气，摆摆手：“坐吧，再有下次，门口站着。”
江凝如获大赦，蹿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里一塞，冲宋冉挤眉弄眼。宋冉没理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个“丑”。
江凝在下面回了个“滚”。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
杨子帆进教室时，江凝还没把他和昨晚的事联系起来。她正低头翻书，听见有人走进来，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新来的物理老师，长得有点眼熟。
但眼熟在哪儿，她一时想不起来。
“宋冉。”江凝压低声音，“新来的物理老师长得有点眼熟啊。”
宋冉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杨子帆，又看看江凝，没说话。
“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江凝又问。
宋冉说：“你又想啥呢？”
杨子帆把书放在讲台上，没急着说话。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杨”字，笔锋利落，像把粉笔当刻刀使。然后他转回来，目光恰好落在江凝脸上。
江凝莫名坐直了。
“物理这科，不靠死记。”他开口，“要靠理解。”
杨子帆讲课很稳。不讲段子，不来回走动，就站在讲台旁边，偶尔走过去写两行公式。
粉笔敲在黑板上，声音短促而脆。他说话慢，像把知识点一颗一颗掰碎了给你，又不显得啰嗦。
宋冉听得很认真。
江凝也听得认真，至少前半节是。后半节她开始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硬逼着自己抬起来，手指在桌下掐自己大腿。宋冉扫了她一眼，把物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江凝顺势把下巴搁在桌沿，才没直接磕到桌面。
杨子帆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一道题讲完，合上书，目光不偏不倚地看过来。
“江凝。”
江凝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到。”
“你来说说，这道题物体受几个力。”
江凝张了张嘴，脑子和黑板一样空白。宋冉想提醒，被杨子帆一个眼神按下去了。那眼神很平，却像一盆冷水，无声无息地泼过来。
“四个……吧？”江凝声音发虚。
“为什么是四个？”
“就……重力、支持力、摩擦力，还有……”她卡住了，脸慢慢涨红。
教室里很静，有人的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格外刺耳。
杨子帆看了她两秒，说：“没睡好就站着听。”
江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站得不算直，有点像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的小动物。没人笑，连后排那几个平时最闹腾的都噤了声。
宋冉没说话，把草稿纸翻了一页。
江凝站了大半节课。快下课时，杨子帆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坐下。”
江凝坐下去，腿麻得龇牙，偷偷朝宋冉比了个“一枪毙命”的手势。宋冉没笑，只回了个“你活该”。
下课后，江凝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完了。第一天就把新老师得罪了。”
“谁让你昨晚不睡。”宋冉说。
“我这叫不可抗力。”江凝抬起头，一脸绝望，“他肯定记住我了。你看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这个学生没救了”。”
“那你就别在他课上睡。”宋冉把笔帽合上，“最少装装样子。”
江凝哀嚎一声，又趴下去，像条脱水的鱼。
中午食堂依旧人山人海。江凝只打了一小碗汤和半份饭，宋冉照例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她盘子里。江凝没推辞，小口小口地吃，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你说新来的物理老师，是不是很严肃啊。”江凝突然冒出一句。
“也就一般。”宋冉说。
“他看起来不像会来我们这种学校教书的人。”江凝说。
“那像什么？”
江凝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像……黑社会？”
宋冉没接话，低头喝汤。食堂的窗户开了一小条缝，有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樟树的清苦味儿。
下午最后一节老何的课，又拖了十分钟。等宋冉和江凝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暗了。江凝骑着小电驴，宋冉走路。车灯在宋冉脚边画出一小片暖光，一路陪她到胡同口。
“明早你别迟到。”宋冉说。
“知道了。”江凝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小电驴一拐，车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
宋冉拐进巷子时，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比平时亮了些。也许是因为月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半隐在云后，像一枚没擦干净的银币。
电梯上到二十七楼，门一开，客厅灯亮着。夏嘉雨坐在餐桌前，电脑开着，旁边是一杯凉了大半的咖啡。他抬头看见宋冉，笑了一下：“今天回得比昨天早。”
宋冉换鞋：“今天拖堂少。”
“吃饭没？”
“吃了。”
她走到沙发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小番茄，红得发亮。宋冉捏了一个塞进嘴里，酸味瞬间弥漫开来。
“夏嘉雨，你要酸死你奶奶我呀。”宋冉拧着眉，艰难的咽了下去。
“爱吃不吃，酸的才有味道。”夏嘉雨当着她的面又吃了几个。
宋冉服气了。
“哎，你们新老师怎么样？”夏嘉雨突然问。
“还行。”宋冉说，“就是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叫什么？”
“杨子帆。”宋冉又拿了一个小番茄。
“你不是不吃吗？”
“我要吃回本！”
夏嘉雨没再问，低头继续敲字。
宋冉又抓着几个小番茄，说了句“我上楼了”，就踩着楼梯上了楼。
门合上后，楼下键盘声又响起来。宋冉没拉窗帘，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德江。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灯在深黑的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碎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