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周日 “你那个是 ...
-
周日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皱巴巴挂在天上。
阳光透过窗帘直直洒在宋冉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镀了层金边。
宋冉醒得很早。说是醒，其实也没怎么睡。江凝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她正抱着抱枕趴在床上，脸陷在枕头里，手机在床头震得嗡嗡响。
她摸过来一划，江凝的声音立刻炸出来：“宋大人！快醒醒，作业写了没？”
宋冉把手机举高，屏幕里江凝披着头发，嘴里咬着根棒棒糖，背景是她家那面粉蓝色的墙，乱得很有章法。
床头贴满了建筑设计的剪报，用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歪歪扭扭地标着各地特色建筑。
“你倒是惦记作业的事。”宋冉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闷闷的。
“我昨晚梦到老何收作业，直接吓醒了。”江凝一脸认真，“物理两张卷，化学练习册，还有英语报纸……你写了吗？”
宋冉翻了个身，用胳膊挡住眼睛：“你猜。”
“我猜你也没写。”江凝说。
视频就这么开着。宋冉爬起来，去洗了把脸，把手机往书桌上一靠，开始翻书包。
江凝在那边也铺开了摊子，两个人各写各的，偶尔对个答案，偶尔互相损一句。
宋冉的房间朝南，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谁在里面轻轻呼吸。楼下隐约传来键盘声，夹杂着几声叹气。
夏嘉雨在写东西。
宋冉下楼倒水时看见他。他起得比宋冉还早，一大早就坐在客厅餐桌前，笔记本打开，屏幕泛着白光。一杯黑咖啡搁在左手边，已经凉了，他也不换。
他穿着昨晚那件灰白条纹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耳垂上那枚黑色耳钉在晨光里一闪。
“你还挺用功。”宋冉把水杯放在桌上，往他屏幕上扫了一眼。
夏嘉雨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写点东西。”
“实习报告？”
“小说。”他说。
宋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对人家的私事没太大兴趣，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视频里，江凝正对着一道物理题龇牙咧嘴：“这个洛伦兹力到底往哪边偏？我能不能给它一拳？”
“你省省吧。”宋冉说，“把题拍过来我看看。”
江凝把手机对准卷子，宋冉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你把左手伸出来，磁场穿手心，四指朝速度方向。”
“然后呢？”江凝举着左手，像个招财猫。
“然后拇指就是力的方向。”宋冉说。
“哦——”江凝恍然大悟，又突然苦了脸，“那要是反着来呢？”
“反着来你就用右手。”宋冉说。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江凝惨叫一声。
这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最后落在宋冉摊开的卷子上。她的字写得又快又好看，笔尖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江凝写到一半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机屏幕晃得厉害。宋冉叫了她一声，她一个激灵坐直了，擦了擦嘴角：“我没睡！我在想题！”
“你刚才口水都快流屏幕上了。”宋冉头也不抬。
楼下，夏嘉雨把这一章写完了。他合上电脑，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灰蓝的天空已经变浅，云散了不少，有光漏下来，在木地板上落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起身把凉咖啡倒掉，重新煮了一壶。
来德城三天了。他其实哪儿也没去，医院那边一直拖着没报到，谎称下周再去。他爸的电话打来过两回，他都没接。
他妈也打，他接了，只说“到了，都挺好”，然后就是沉默。母亲在电话里叹气，没说什么只叫他照顾好自己。
夏嘉雨看着咖啡壶里翻涌的泡沫，懒得再想下去。
下午五点，宋冉合上笔帽，伸了个懒腰。视频里江凝已经换上了校服，正对着镜子别刘海：“你差不多了没？我六点二十到校门口等你。”
“快了。”宋冉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出门下楼。
夏嘉雨还坐在餐桌前，电脑已经合上了，手里换成一本书。宋冉扫了一眼封面，是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
“你返校？”夏嘉雨抬眼。
“嗯。”宋冉走到玄关换鞋。
“那你晚上吃什么？”
“学校食堂。”宋冉背上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夏嘉雨点点头，没动。
德阳一中的晚自习是六点四十开始。宋冉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校门口全是人，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江凝骑着她那辆小电驴，老远就朝她挥手，头盔下露出几缕栗色头发。
“作业借我看看！”江凝跳下车，第一句话就这个。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说这句？”宋冉把书包拉开一条缝，江凝已经眼疾手快地抽走了物理卷子。
“不能。”江凝抱着卷子，边走边看，还时不时回头抱怨，“你字怎么就这么工整？我那一行都能写出一道彩虹了。”
“你那个是甲骨文。”宋冉说。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路灯刚好亮起来，把校道的梧桐树照得发白。有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混着樟树的清苦。
教学楼已经亮成一片，从远处看，像艘停泊在夜色里的船。高一高二的窗户都开着，有人倚在窗边聊天，有人拿着水杯在走廊上跑。广播站在放一首很慢的英文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凝看了一会儿卷子，忽然叹了口气：“明天就要见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了。”
“你怕什么。”宋冉看她一眼。
“我没怕，我就是觉得……他会不会又是个刘碎嘴二代？”江凝说，“那我上课睡着就真完蛋了。”
“你晚上又失眠了？”
江凝没说话，只耸了耸肩。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一颗星也看不见。
“我昨晚三点多醒的，就再没睡着过。”江凝说，“后来刷到一个教画建筑透视的视频，看了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宋冉皱了皱眉：“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江凝笑了笑，“但我白天睡得多啊，上课补觉，课间补觉，体育课都能在树底下眯一会儿。”
“所以你黑眼圈才那么重。”宋冉语气重了些，但没继续往下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江凝的失眠不是一天两天了，宋冉知道她心里有事，只是她不说，她也不问。
操场上有几个高三的在跑步，鞋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宿舍楼的灯已经亮了一大半，远远看去，像一格格黄色的抽屉。
“走吧，快打铃了。”宋冉说。
江凝点点头，把卷子还给宋冉。两人肩并肩上了教学楼，楼梯上全是人，脚步声混成一片，闷闷地往上涌。
走到高二（八）班门口时，江凝忽然拉住宋冉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说那个新物理老师，会不会很凶？”
“不会比老何凶。”宋冉说。
“那不一定。”江凝撇撇嘴，“越年轻越爱较劲。”
宋冉没接话，推门进了教室。灯亮堂堂的，黑板上还留着上周末的数学板书，粉笔灰在光下浮着，像细小的飞虫。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顺手把江凝桌上的纸团拨到一边。
江凝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和前排同学打招呼，笑声又脆又亮。
宋冉望着窗外。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把书翻开，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撇向窗外。
窗外，有鸟从树梢惊起，扑棱棱飞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