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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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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
女人慢慢转过眼来。她的目光一时散了,像教许多不属于她的名字扯着——那些名字来自族谱,来自亡夫,来自那个未写进谱的孩子,也来自更早的血。晏无咎忽然意识到,这女人或许一直活在许多声音的边上,只是从前无人告诉她:那些念头,并不全出自她自己。
晏无咎问:“你的孩子叫什么?”
女人的眼睛颤了一下。那个小名,她低低说了出来,回过神了。
在那一刻,林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极笃定,并不急着赶路,却笃定人人都会等他走到。
晏无咎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自树影里走出来。
他看着二十来岁,衣裳极普通,脸上无半分急迫。若在道上遇见,会当他是迷路的旅人,或是哪位学者的仆从。可他一出现,四下的追杀者全数停住了。
女人也看见他。她显然不认得他。
姬无望着她。火光在极远处烧着,雨后的林地里满是潮气。那座半塌的石屋,黑木柱,褪色布条,兽骨,追兵,司天监的人,樊戎,楚玄,都在场。
他却像只看见了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道:“原来只剩你了。”
女人茫然望着他:“您是谁?”
姬无未答,只望着她怀里那只粗陋的小木马。
那目光里谈不上怜悯,也谈不上杀意。究竟是什么,晏无咎也未看懂。
晏无咎正要起术,姬无终于抬眼,看向她。那一眼教她心头一沉。他立在那里,像某个比南方、比司天监、比庙堂都更老的年代,穿过雨夜,走到了他们面前。
楚玄轻声道:“姬无。”
寡妇还一无所知,只抱着小木马,立在众人中间。
姬无看着她,声气极平。
“你还有地方住么?”
女人怔住。远处,她的屋子还在烧。她摇头。
姬无像想了想。
“那先寻个地方,把火重新生起来,暖暖身子。”
无人说话。连追杀者都像忽然拿不定该不该动手。那个“年轻男人”身上有一样东西,诡异到可怕。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凡受过些术法或厮杀训练的人,都感觉得到。
姬无转身,朝林子另一头走去。
“走吧。”他说,“夜里潮气重,又冷。要生病的。”
那声音像自极远处传来,不曾对着哪个具体的人,倒像对一个,或者一些古老的幽魂。
九、炉火边的客人
姬无带他们去了林子另一头,一间烧炭人的草屋。
那屋子多年无人住了。半边墙垒石,半边墙钉黑木板。屋顶塌过一回,又教人随手拿枝条、草席和几片破瓦补上。屋外有一处烧炭留下的圆坑,坑里长满杂草,底上积着雨水。
姬无走到屋前,推门。
里头一股霉气,也有一股旧烟气。墙角堆着几捆潮柴,墙上挂一只破陶灯,桌腿断了一截,拿石头垫着。这样的地方,躲雨正好。教一桩不该教人看见的事静静发生,也正好。
樊戎先进去查了一圈。
“没人。”
说完了,剑仍未归鞘。
晏无咎立在门口,看着姬无。姬无不看她。他把屋里那只裂了口的陶罐搬到檐下,接了些雨水,又从角落里拣出还能用的干草,和内层尚未浸透的柴。动作极熟,像做过千百遍。世家子弟、读书人、旅人,偶尔也识得些野外本事,却都是另一回事。这个人,是极早以前便懂得如何自湿木头里逼出火来的。
寡妇立在屋中央,怀里抱着小木马,神色仍有些迟钝。
她的屋子正在远处烧。她不看那个方向,人却像教火光从背后照着。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来,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人从家里逃出来,若还揣着钥匙,心里总还偷偷当有一日回得去。她带出来的却是孩子的小木马。这一层再明白不过——那扇门已经关了,她自己知道。
姬无生起了火。
火起得极慢。湿柴先冒烟,烟呛得人眼睛发酸。樊戎皱眉,把门推开些。姬无不急,只用石片拨开底下那层灰,教一点火星贴住干草。过了一会儿,火才当真咬住木头,小屋里有了些微热气。
“坐吧。”姬无对寡妇说。
寡妇看了晏无咎一眼。
晏无咎未点头,也未摇头。她拿不准姬无此刻要做什么,更拿不准他为何忽然像个寻常过路人似的,替人生火。
寡妇终于坐下。
姬无坐在火塘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只裂口陶罐、一堆潮柴,像隔着许多年的东西。
屋外传来追兵退走的动静。那些人似乎不敢直接闯进来。或许认出了姬无,或许只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气味变得不对了。樊戎守在门边,楚玄立在窗旁,晏无咎未走进太深。她忽然明白,这场谈话本不属于他们。
他们只是后来的人。
姬无望着火,过了一会儿问:“你会煮汤么?”
寡妇怔了一下。
“会。”
“锅呢?”
“家里有。”
话出口,她脸色一白,终于想起那个“家里”已经在火里了。
姬无未道歉,也未安慰。他看了看屋角,自灰里翻出一口小铁锅,锅底生了锈,勉强还能用。他把锅递过去。
寡妇接过来,像接住一件无法理解的东西。她大约从未想过,教这么多人追杀、屋子教人烧了、又教生人领进荒屋之后,自己会被人问会不会煮汤。这问题平常到近乎残忍。她还是把锅拿到门外,拿雨水冲了冲,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豆子。她竟然当真带了豆子。
寡妇把豆子倒进锅里,添水,坐上火。她的动作渐渐稳了。锅,火,水,豆子。这些东西比司天监、血术、追兵和上古的怪物,都更能安住她的手。姬无看着她做这些,视线一直停在火塘近处。
“你丈夫做的那个木马?”
寡妇低头看怀里的小木马。
“是。他手笨,做了许久。马头太重,搁在桌上总往前栽。孩子还没会玩,他就说,等孩子大些,再给它削平。”
“后来呢?”
“孩子没长到能玩它的时候。”
“孩子叫什么?”
寡妇说出那个小名。
这一回,说得比在自己屋里自然了些。
“他没进家谱。”她补了一句,“家里人说,太早写进去不好。孩子太小,名字太重,压不住。我那时也信了。后来他没了,我反倒常想,兴许该早些写。写错也好,写得难看也好,总比空着强。”
姬无望着火。火终于把湿气逼了出来,木头发出细小的声响。烟少了,屋里渐渐暖起来。寡妇拿一根断木棍搅锅里的豆子,水面上浮起几粒黑点,她仔细撇了出去。
“你为何不改嫁?”姬无问。
门边的樊戎明显僵了一下,像觉得这问题已越过了陌生人的界限。
寡妇倒不觉得冒犯。她想了想,答道:“有人提过。丈夫那边的人说,我还年轻,守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娘家那边说,回去也行,只是屋子不够住。他们都不算坏人。只是一想到又要换一个姓,换一间屋,换一张桌子,重新去学谁爱把盐搁在哪儿,谁夜里咳嗽,谁的脾气要躲着,就觉得累。再伺候一家老小,也没那个必要了。”
她停了停:“再说,孩子的东西都在这里。我若走了,他就更像没来过了。”
姬无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动作极小,除晏无咎外,大约无人留意。
寡妇接着说:“其实我也明白,东西留不住人。小衣裳放着,木马放着,碗放着,人也不会回来。可东西若也没了,我有时会疑心,是不是那几年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又怕再过几年,连他走路的声响都想不起来。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人忘掉一些事,原也怪不得谁。日子太多。柴要劈,水要烧,屋顶漏了要补,鸡病了要去看。记得太清楚,活人过不下去。”
姬无许久不语。
晏无咎不知道姬无年轻时遇见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如何变成如今这样。可她感觉得到,寡妇这些极平常的话,正一寸一寸,落向一个极深的地方。古老的,黑暗的地方。
姬无问:“你不想教他们回来?”
寡妇搅汤的手停住了。
“想。”
她答得极快。
“起先天天想。想得凶。我想过,若有人说能教孩子回来,教我给什么都行,我大约真会给。后来又怕。怕回来的不是他,怕他回来还要再死一回,怕他看见我这副样子,怕我根本认不出他。再后来,就不敢想了。”
她抬头看姬无,头一回认真看他的脸。
“先生。人若已经走了,一直教人在路上喊着别走,会不会也很累?”
屋外雨又落下来。
雨点打在屋顶的破瓦上,顺着边沿滴进泥里。远处寡妇家的火光渐渐低了,黑烟还在。追兵已退得干净。或许是姬无的出现改了他们的打算,或许他们还在等下一处合用的位置。屋里只剩锅里的豆子慢慢滚开。
寡妇自包袱里取出一点盐,撒进锅里。撒得极少,大约省惯了。姬无望着那点盐落进水里,忽然道:“我极早以前,也有过一个孩子。他没有名字。”他说,“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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