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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寡妇未插话 ...

  •   寡妇未插话。她听不全,却听懂了一部分。关于失去的那部分。
      她轻声道:“那也很苦。”
      姬无看着她。
      “你觉得苦么?”
      “若一直回不去,也走不脱,自然苦。”
      姬无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像要碰那只小木马。手到半路,停住了。
      “你想活么?”他问。
      寡妇抱着木马,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樊戎皱了皱眉。
      寡妇未看他,只看火。
      “死,我不大想。活,也说不上多想。丈夫和孩子都没了,家也烧了,我不知道往后去哪里。可明日若醒了,我大约还是会寻水洗脸,寻东西吃。人好像就是这样。没想清楚,也会接着过。”
      姬无低声道:“接着过。”
      这三个字自他嘴里出来,显得极生。
      寡妇点头。
      “嗯。接着过。”
      锅里的豆子煮软了。
      她寻不着碗,便把锅自火上挪下来,问他们要不要吃。无人应声。末了樊戎自角落翻出两只破碗,勉强擦净,递给她。寡妇盛了,先给晏无咎,再给樊戎和楚玄,最后把锅推向姬无。
      姬无未吃。他望着那锅豆子,像望着一样比古老血术更难理解的东西。
      寡妇小声道:“不合胃口?”
      “不是。”
      他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豆子很淡,盐少,带一点铁锈气和潮木的烟气。这样的东西,本不该教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起什么动静。喝下去之后,姬无忽然发觉,自己许久不曾这样坐在火边吃东西了。这一口不为仪式,也不为从谁身上取走什么。
      只是吃。只是夜里太潮,屋里有火,有锅,有还活着的人,于是喝一点热汤。
      他放下碗。
      “明日你随他们走。”他说。
      寡妇望着他。
      “您呢?”
      “我还有事。”
      “你还想接着过,那就接着过。”姬无道,“他们要你去的地方,你不必去。他们教你死的地方,你不要死在那里。”
      这话很怪。
      寡妇却点了头。
      “好。”
      她应得太快,像已无力再多问。她把小木马收进包袱,又把锅里的豆子分了。分完,她坐在火边,低头烤手。
      姬无看了她很久。
      那张脸上寻不见阿姊。既非复生,亦非回归,命运也未曾补偿他什么。这只是一个教古老血术牵连进去的寻常女人。死了丈夫,没了孩子,屋顶漏水,屋子教人烧了,仍会在一间荒屋里,把豆子煮熟。
      偏是这样,他终于无法再把她看成一条路。她算不得他的路,阿姊也不在那条路的尽头。这一层,姬无用了许多年才明白。
      天将亮时,姬无站起身。
      晏无咎当即看向他。
      他未动手,也未起术。他只走到门口,望着雨后的林地。追兵留下的脚印已教雨水冲淡了。寡妇家的方向,只剩烟。
      “带她走。”他说。
      樊戎问:“你想做什么?”
      姬无未答。
      楚玄低声道:“你放弃了。”
      “你很会说讨人嫌的话。”
      姬无竟笑了一下。
      “活得久一点。你会说得更讨人嫌。”
      楚玄未接话。
      晏无咎终于开口:“姬无。”
      他回头。
      这是她头一回当真唤他的名字。从前,这个名字只是线索,是旧传闻,是楚玄口中的一句印证。此刻他立在门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雨水和天光自另一侧进来。他看着年轻,也古老。
      “你要留下?”她问。
      姬无道:“有人要来关我这扇门了。”
      “谁?”
      他望向林外。
      远处雾气升起来。
      姬无的声气极稳。
      “司天监的主人。”
      十、术数的后来
      谢太清是在清晨到的林中。
      他带的人极少。只有一名司天监的属官远远候在道旁,未进林子。谢太清独自走过湿草地,皂袍下摆教雨水打湿,银发在晨雾里亮得过分。他不像赶路而来,也不像准备动手。他像来赴一场早已写进历书、只是无人肯翻到那一页的约。
      晏无咎立在草屋外。
      樊戎已带寡妇往安全处去了。寡妇临走前,回头望了姬无一眼,似乎仍旧不明白自己遇见的究竟是谁。她抱着那只小木马,包袱里装着几件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只要自己活着,某一门古老的血脉之术便始终办不成。
      楚玄未走远。
      他立在一棵湿树下,手里捏着那几页族谱,脸色发白。晏无咎看得出,他已明白了许多,只是还未当真受下。对楚玄这样的人,明白总是来得太快,受下却总要慢一步。
      姬无坐在屋前那块石头上。
      他像在等谢太清。
      谢太清穿过雾气,走到离他十步处,停下。
      “姬无。”
      “谢太清。”
      两人像认识已久。
      或许确然如此。人未必见过面,才算认识。一个自火塘、血、饥荒和岩壁的画里走来,一个自司天监、星图、术式、边界和漫长的谋划里走来。两人之间隔着漫长的年代,却都知道对方是什么。
      姬无看了一眼谢太清的袖口。
      料子极好。雨水顺着纹理滑下去,浸不透。这样细的织物,这样稳的染色,这样能把身子与泥隔开的衣裳,在他年轻的时候,都不属于人间。那时人裹兽皮,缠草绳,用烟熏过的筋腱,用一切能保住体温的东西。后来人造出布,造出城墙,造出礼法,也造出能把杀戮包进安静词句里的学问。
      “如今的术士,穿得很好。”姬无说。
      谢太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司天监也会漏雨。”
      “你们已不必把手伸进火里去摸答案了。”
      谢太清淡淡一笑:“还是要摸的。不过我们会记下每一回,写下来。后来的人便不必每一回都从火堆里重新摸起。”
      姬无看着他,像听见一个有趣又可疑的说法。
      “后来的人。”他重复了一遍,“你们总当自己站在后来。”
      “这是事实。”
      “事实也会教人傲慢。”
      “早先的人也傲慢。”谢太清道,“只是少一些词,来把这种傲慢安放妥当。”
      姬无终于笑了。
      这一回笑出了声。林子里的鸟教惊得飞起,水珠自枝叶上落下来。那笑声不响,却有一种极粗粝的质地,像一件石器时代的东西,忽然擦过了清晨。
      “你说得对。我们少许多词。饥饿便是饥饿,血便是血,死了便是教拖走。后来你们给每件事都寻了名字。名字多了,事情看着便不那么难看了。”
      “名字有时只是遮掩。”谢太清道,“有时,也教人终于看得清。”
      “我头一回看见术数,是在一座石洞里。”姬无抬头,望向雾后的天,“岩壁上画着兽,人,火,星。我那时才明白,巫那些烟、盐、骨头、旧词,多半只是姿势。可姿势偶尔碰得到真的东西。人在黑暗里摸得久了,指甲缝里总带得出一点泥。”
      谢太清静静听着。
      姬无接着道:“你们如今把那点泥洗净,晒干,磨碎,写进书里。很好。书留得下,手会烂掉。可洗得太久,年轻的术士会忘了,最早摸到的究竟是什么。”
      楚玄像是听进去了。这对他未必是好事,也未必是坏事。他这样的人,迟早要听懂这些话。
      谢太清道:“你当如今的术数忘了来处?”
      “你没有。”姬无看着他,“可你身后许多人会忘。他们会当术法从词里来,从图里来,从司天监先生的讲义里来。他们会当世界原本就肯被分层,被命名,被收进一格一格的抽屉。”
      “世界不肯。”谢太清道,“所以我们才要一代一代地整理。”
      “整理。”姬无慢慢念这两个字,像牙齿咬到一样不认得的东西,“我们那时没有整理。我们只把活得下来的东西记在身上。伤,牙,名字,孩子的死,谁在冬天把谁推向火。你们把这些写成历史,写成术式,写成可以传授的奥义。”
      “这让更多人活下来。”
      “也让更多人死得有条理。”
      谢太清未辩。
      这教晏无咎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本该如此。谢太清从不为显得正确而急着反驳。一句话里的刺,只要碍不着他做事,他认得下来。
      姬无站起身。
      晨雾在他身后散开些许。他看着仍年轻,甚至比谢太清更像一个年轻人。可晏无咎已很难把“年轻”这个词安在他身上。他像许多层时代压成的人形。外头是活人的皮,里头却装着火塘,石洞,铜器,泥板,城墙,祭台,和数不清的死而复醒的黑夜。
      “谢太清,你们如今管它叫什么?”
      “术数。”
      “从前不叫这个音。我头一回懂它的时候,它还没有名字。”姬无道,“我只知道世界在互相吞食。兽吃兽,人吃兽,火吃柴,星吞黑夜,血记得血。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咬到了世界里面的东西。”姬无抬起手。掌心浮出一条暗红的纹路。那纹路像血管,又像岩壁上那道古老的弯线。它并未立时攻出来,只在他皮肤底下缓缓延伸,朝远处某个还活着的方向摸索。
      寡妇已经走远。她活着,抱着小木马,脚上沾着泥,正在樊戎的催促里往更安全的地方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教姬无这一轮回归办不齐全。古老之术最荒诞处便在这里:一个全然不懂术的人,有时恰恰是术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谢太清也抬起了手。
      司天监这一代的术法,在他手里安静得近乎冷酷。雾,水,泥,树影,姬无脚下那片土,以及寡妇离去的方向,都被某种极精确的力量重新标定。晏无咎看不见完整的结构,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教他收进了算计。那谈不上镇压万物。他只是教每一样东西,回到它此刻最难得被扭曲的位置上去。
      姬无掌心的暗红纹路继续往外爬。
      爬到半途,忽然停了。并非教人一刀斩断,倒像是失掉了下一句可以承接的话。血缘还在,路却教谢太清自此刻抽走了。那条纹路颤了几颤,想绕道,又被迫停下。
      姬无皱眉。
      “这便是如今的术法?”
      “其中一种。”
      姬无低低一笑。
      “我们那时杀人,吵得多。你不知道。”姬无看着他,“你读过,看过,猜过。你不可能知道,一个冬天里,人看孩子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谢太清沉默片刻:“确实。”
      这个回答教姬无眼里透出一点真正的兴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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