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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八、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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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最后的后代
南方某处客舍的二楼。雨,已经下了三日。
屋顶漏雨,楼下有人争吵,墙壁潮得发软。樊戎立在窗边,望着街对面的药铺。楚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册族谱抄本、两封教雨水泡过的信,还有一只小袋,袋里的骨珠颜色发灰。晏无咎坐在床沿,正拆一卷温夫人遣人送来的短信。
信写得极简。
南方一处早已败落的小族,一个月里连死了十七口人。有死于火的,有死于落水的,有暴病而亡的,还有两具抬出来时,已辨不出是谁。唯一活着的,是一位旁支寡妇。她丈夫三年前死于热病,孩子也早夭。照理说,论继承,论家产,论姻亲结盟,这个女人都无用到了极处。
偏偏人人都在找她。庙堂里的人说,她血脉涉妖,恐是异端。地方上的贵族说,她私藏了亡夫的家产。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要把她带走。还有一伙拿钱办事的刀客,打算趁她未出门,索性把整座屋子烧干净。
楚玄的指头沿族谱上一串重复的名字缓缓移动。那些名字出自不同抄工之手,字形有出入,年代也不齐整。有些地方明显教人刮过,有些婚配被刻意略去。寻常学者看到这一步,多半先要骂抄本难用。楚玄却像在读一张折过许多回、折痕犹在的地图。
晏无咎问:“看出什么了?”
“她的孩子没进族谱。”楚玄道,“可旁批里写过一个小名,又教人划掉了。”
晏无咎看那处刮花的墨迹。小名已认不出,只剩几点笔画,像教泥水淹过。
“孩子死了。”她说,“丈夫也死了。”
“嗯。”
“她还活着。”
樊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所以她到底是什么?钥匙?门?器皿?你们能不能换些不叫人头疼的说法?”
楚玄抬头看他。
“也许只是一个还没死的寻常人。”
这话听着平常,却比许多解释更叫人不舒服。许多古术,原不需要当事人明白自己是什么。一个女人可以不知道自己是最后的血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她死在某个地方。她早晨照旧要烧水,雨天照旧要补屋顶,夜里照旧要闩门。世界或许已把她推到深渊边上,她自己只觉得这几日天潮,柴不好点。
“她在哪儿?”晏无咎问。
“城外一处村子。”樊戎道,“半日路程。温夫人的人说,她还没被带走,可左近至少伏着三拨人。”
“走。”
楚玄把族谱收起,未即起身。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些人未必只想杀她。若她的死须得应在一个地点、一个时辰,或有某种见证,那么一刀杀了,反而无用。”
樊戎冷笑:“那更麻烦。既要护她活着,还得护她别死在奇怪的地方。”
一行人傍晚前赶到那座村子。村子卧在低丘之间,房屋多用黄灰色的石头砌成,屋顶压着深色瓦。雨停了,泥路极滑,几只鸡在路边刨水洼,远处有葡萄架,还有一片荒了的菜地。这地方不像能藏上古血术的样子。它只是寻常南方村落,潮湿,疲惫,带着柴火和牲畜的气味。
寡妇的屋子在村尾。屋顶确实漏,门口摆着两只破陶盆,接檐下的滴水。窗台上一盆桂,叶子卷着,快要枯死。门边挂一小束艾草,教雨打得散了。若没有那些追杀的人,这屋子只会教人觉得,主人过得不宽裕,也不大愿意麻烦旁人。
樊戎先绕去屋后。
楚玄在门前立了片刻,低声道:“四下无异响。”
晏无咎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三十上下,面色有些苍白,头发随意挽着,袖口卷起,手上沾着面粉。她见门外立着三个生人,先是提防,随后目光落到晏无咎身上——大约觉得,一位衣衫体面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不好惹的男人登门,总不像寻常劫道的。
“你们找谁?”
晏无咎说出她的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下。“我就是。”
“我们受人所托,来带你离开。”
她朝屋后望了一眼。樊戎从那边转回来,摇头,示意一时无人。
她未即请他们进去,也未拒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
“我锅里还煮着汤。能等一会儿么?”
女人让他们进了屋。
屋很小,炉火不旺。锅里炖着豆子和一小块干肉,桌上有半团面,旁边一只木碗。墙上挂几件洗旧的衣裳,架上摆三只陶罐、一把缺了齿的木梳,还有一个小木马。木马极粗陋,头重脚轻,一看便知非匠人的活计,倒像个不大会雕东西的人,花了许久慢慢磨出来的。
女人察觉晏无咎看见了它。
“我丈夫做的。”她说,“给孩子。”
她未再说下去,只把锅从火上挪开,拿布擦了擦手。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先离开此地。”晏无咎道,“有人在找你。”
“我知道。”
她说得极平静。
“前天有人来,说我是邪血,要带我去见庙堂的首座。昨天又有人说,我丈夫欠了债,要我随他们进城。今早,门外搁了一把烧过的骨头。”
“你没逃?”
女人看了她一眼。
“逃去哪儿?”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面团,放进陶盆,用布盖好。动作不快,也不慌。晏无咎忽然明白,这女人未必不怕。只是怕得太久,已经学会把怕搁在手边,不教它打翻锅和盆。
楚玄望着那只小木马,忽然问:“孩子叫什么?”
女人的手顿了一顿。
“没写进族谱。”
“我问你,他叫什么。”
雨水自檐口落进陶盆,嗒的一声。
女人说了个小名。极普通,像南方村子里许多孩子都会有的那种。
楚玄点头。“他活过,也有人爱过他。”
女人望着他,眼睛忽然红了一圈,却未落泪。
“多谢。”
樊戎侧过脸去,像不大受得住这种场面。
晏无咎朝门外看。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有狗叫。
樊戎当即抢到门边,手按剑柄。楚玄也收起族谱。女人见他们的动作,终于露出一点真慌乱来。
“现在走。”晏无咎道。
女人望向炉火,锅,桌上的面团,小木马,墙上的衣裳。样样不值钱,样样又都像她在这屋里活过的凭据。她只犹豫了一瞬,拿起一件外衣,抱起那只小木马。
樊戎低声道:“后门。”
屋后有窄路,通荒菜地,再往外是低丘。几人刚出后门,前头街口便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女人的名字,声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已经备好了火,等着烧这座屋子。
他们沿菜地往外走。泥滑,女人险些摔倒,樊戎拉了她一把。楚玄走在最后,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晏无咎问。
“有人进屋了。”
“几个?”
“听不清。太乱。”
樊戎道:“别管屋子。”
女人把小木马抱紧,低头接着走。
未走多远,后头有人候着。
三个人,披深色雨斗篷,手里无火把,也看不出徽记。他们立在那里,像早算定寡妇会教人从后门带走。为首的抬头,看向晏无咎。
“司天监的?”
晏无咎不答。
那人又看向寡妇。
“夫人,请随我们走。你再留在这里,只会死更多的人。”
女人脸色白了。
“我不认得你。”
“你不必认得我。你只需知道,你血里有一件不该再留在人世的东西。”
樊戎拔剑。
“这话我听腻了。”
对方未退。
远处忽然腾起火光。
寡妇的屋子烧起来了。
火先自屋顶后侧窜出,顺着干草和木梁飞快往上爬。女人猛地回头,抱着小木马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她未喊,也未哭,只是整个人像教火光钉在原地。
晏无咎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屋子,锅,面团,旧衣裳,孩子睡过的位置,丈夫雕木马时落在地上的木屑,或许都在里头。追杀她的人未必知道自己烧掉了什么。他们只想斩断她与旧日生活的牵连,把她赶到需要的位置上去。
“别回去。”晏无咎道。她当即懂了。他们未必非要在此地带走寡妇。他们只须教她朝着某个方向、赶在某个时辰,带着足够的怕和足够的失去,走到一处更合用的地方。火是逼,话是逼,围也是逼。有人要她从自家门前,一步步走到一个死能生效的位置。
“往西。”楚玄道,“那边的声响断得最短。”
樊戎不多问,拉着寡妇便走。晏无咎留下挡头一轮。她未动大术——南方村野,不宜留太显眼的司天监痕迹。她只教湿泥忽然软下去,教冲上来的几人脚下猛地一陷,又用几道短促的定身小术压住他们的膝弯。樊戎护着寡妇,楚玄跟在侧,一路提醒哪条道走不得。
火光在身后升高。
女人未再回头。
他们冲进一片矮树林时,晏无咎终于看清,追杀者真正要把她赶去的地方。
林子深处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屋。
屋前立着一根黑木柱,柱身挂几段褪色的布条和兽骨。那不像寻常村民留下的东西,倒像某一处极老的地方祭坛,后来教人忘了,如今又教人寻了回来。
楚玄一见那柱子,脸色变了。
“不能教她靠近。”
樊戎几乎同时把寡妇往后推。
寡妇却忽然站住。她望着那座石屋,像听见里头有人唤她。她未迈步,也未退,手里的小木马掉进泥里。
晏无咎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女人的手很凉,脉却跳得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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