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七夕 李从嘉醒来 ...

  •   李从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最先察觉到手心一阵暖意,跟着睁开眼,便看见赵匡胤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绵长平稳,而自己的手正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他试着想要把手抽出来,才刚动了动手指,赵匡胤就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赵匡胤低头看向交握在一起的手,便自然而然松开了。
      “你在地上坐了一晚上?”
      “嗯。”
      李从嘉将手缩回被子里,只隐约记得,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满是晃动的火光,有人在不停喊他,还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退烧了。”赵匡胤俯身,伸手碰了碰李从嘉的额头。
      “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李从嘉问道。
      “没有。”
      “那就好。”李从嘉暗暗松了口气。
      鉴定会定在上午九点召开,地点是在非遗中心后楼四层的文物鉴定室。
      等李从嘉和赵匡胤出门的时候,程岩已经开车在楼下等着了。看见李从嘉出来,程岩立刻从驾驶座探出头问道:“小少爷,您烧退了吗?”
      “退了。”李从嘉说完便坐进后座,赵匡胤绕到车子另一侧也上了车,程岩发动引擎,车辆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程岩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说:“顾岚刚才发消息过来,说林怀礼已经到非遗中心了,他还带了两个古谱学者、一个纸张鉴定专家,另外还有两个律师。谱子原件装在恒温恒湿的便携箱里,有专人护送过来。”
      李从嘉往座椅里一靠,开口道:“他愿意带着原件过来,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上次你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他这次不敢不带东西来。小少爷,今天好好发挥。”程岩在后视镜里冲李从嘉笑了一下。
      鉴定室设在非遗中心后楼的四层,平时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开展文物和古籍的鉴定与修复工作。室内保持着恒温恒湿的环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亮着一排水日光灯。
      李从嘉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岚正站在鉴定台边,和林怀礼的助理核对鉴定流程。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林怀礼坐在靠窗那一侧的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只深灰色的便携保险箱,他请来的两位古谱学者分坐在他左右,纸张鉴定专家则单独坐在鉴定台前,两位律师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
      顾岚抬起头招呼李从嘉:“从嘉来了,坐这边。”
      李从嘉在鉴定台的正对面坐下,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林怀礼,面前就是铺了黑色绒布的鉴定台面。赵匡胤在他左手边坐下,把一杯从楼下带上来的温水放在他手边,又从装备包的侧袋里抽出那条薄毯,折了两折后轻轻搁在李从嘉的膝盖上。
      李从嘉看了赵匡胤一眼,并未推拒,随手展开薄毯盖住了腿。
      林怀礼从长桌对面望过来,说道:“从嘉看着气色不太好,年轻人工作别太拼命,身体还是得放在第一位。”
      李从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应道:“谢谢林老师关心,我们开始吧。”
      顾岚简要介绍,本次鉴定会的主要任务,是对今译谱第十七小节所依据的底本原件开展实物鉴定,确认它的成书年代、书写连续性,以及它和《清商引》残谱主体的同源关系,第三方文献鉴定专家周启民教授将负责出具独立鉴定意见。
      林怀礼打开便携保险箱,取出残谱原件,将它轻轻放在了鉴定台上。
      残谱原件的纸张呈深褐色,边缘留有多处虫蛀痕迹,折叠处也有着明显磨损。谱上的墨迹已经褪成暗棕色,不过字迹依旧可以清晰辨识。
      谱页以减字谱为主体,辅以少量工尺谱,记写的是《清商引》第三段的旋律走向。谱页旁留存着几行小字批注,字迹娟秀利落,收笔处微微向上挑起。
      李从嘉微微前倾了身,目光落在鉴定台上的残谱上。
      顾岚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同步投出残谱的超高清扫描影像,开口说道:“按照鉴定流程,我们先从吹管声部的气口记号开始查验,从嘉在晚宴上提出了三个问题,今天就请周教授逐一核实。”
      周启民戴上老花镜,走到鉴定台前,把残谱翻到第三段吹管声部的那一页。
      原件上第十三至十六小节是一段连续十六拍的快速音型,在第十四小节末尾、第十五小节第二拍之后,以及第十六小节起首处,各标注着一个清晰的换气记号。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鉴定台旁,戴上白棉手套,俯身对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了许久。那三处换气记号位置分布均匀,每隔四拍到五拍就出现一个,完全符合吹管乐器演奏时的生理换气节奏。
      周启民把乐谱原件和投影幕上的今译谱对照了一遍,说道:“原件上一共有三处换气记号,分别在第十四小节末尾、第十五小节第二拍后、第十六小节起首处,但今译谱上这三处记号全都不见了。”
      他摘下老花镜,抬眼看向林怀礼,开口问道:“林先生,今译谱是你们基金会的团队负责转译的,为什么原件上明明标得清清楚楚的换气记号,到了今译谱上,反倒一个都不剩了?”
      林怀礼的助理解释道:“转译的时候应该是扫描分辨率不够,把这部分漏掉了。”
      周启民把放大镜递给助理:“这三个记号在原件上的墨迹清晰度和其他音符完全一致,不存在分辨率不够的问题,你可以自己看。”
      助理接过放大镜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
      李从嘉摘下手套,开口说道:“晚宴上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今天终于找到了实物证据。这三个气口全都漏译了,所以如今的译谱上才会出现连续十六拍都没有换气记号的荒唐段落。”
      “接下来我们来看第二个问题,也就是乐器配置标注。”周启民说着,把残谱翻到了第三段的起始位置。在旋律谱的右侧,有着一行细小的旁注,标明了第三段高声部对应的主奏乐器。
      李从嘉凑近仔细端详,只见这行字笔画纤细匀称,墨色与笔锋都和正文的减字谱完全一致,放到紫外线灯下检查,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荧光反应。他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头管主高音,箫和之’。”
      会议室里的古谱学者们互相看了一眼。头管本就是宋代宴乐中常用的高音管乐器,以芦苇作哨,声音嘹亮尖锐,穿透力极强。在头管主奏、箫伴奏的配置下,高声部绝不会被中低声部盖住。
      周启民调出今译谱的乐器配置页,并投到幕布之上,今译谱第三段高声部的标注赫然写着“洞箫主奏”。
      “原件中标注的是头管主奏、箫伴奏,现在的译谱却改成了洞箫独自主奏。头管和洞箫的音色相差极大,头管尖锐嘹亮,洞箫低沉内敛。林先生,我想请问这处改动是谁做的,改动的依据又是什么?”周启民问道。
      林怀礼的助理说:“转译的时候我们请了一位民乐演奏家担任顾问,他认为洞箫的音色更符合现代听众的审美,所以做了调整,这在古曲今译的工作中是很常见的艺术处理。”
      李从嘉转过身来,冷声道:“艺术处理?林老师在晚宴上对着满场媒体说的明明是‘完整原谱’‘学术转译’,一个擅自改动主奏乐器的版本,也配叫学术转译?”
      林怀礼抬起手,示意助理不必再多言,由自己来回应:“这两个问题,基金会在转译环节确实存在疏漏。气口漏译是技术失误,乐器替换则是学术判断上的越界。从嘉,你说得对,这两处都算不上是‘忠实的学术转译’。”
      周启民将残谱翻到第十六小节与第十七小节的衔接处,说道:“第三个问题,关于这段旋律的来源。从嘉在晚宴上已经指出,存世的所有《清商引》相关史料里,没有一件记载过第十七小节之后的旋律走向。今天我们要鉴定的,就是原件上的这段旋律,到底是原谱本来就有,还是后人添加上去的。”
      周启民从工具箱里取出便携显微镜和紫外线手电,将第十六与十七小节的衔接处放大三十倍,投射在了幕布上。
      第十六小节“勾挑”指法收笔处的墨迹,与第十七小节“撮”指法起笔处的墨迹,二者的渗透纹理在衔接位置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错位线,“同一段旋律,同一支笔,同一天写下的字迹,墨迹的洇渗方向不可能相差这么多。”
      说完,周启民打开紫外线手电,将光源对准了纸张的衔接处。在长波紫外线的照射下,两段谱纸接缝处显现出了一条极细的荧光反应线,他解释道:“有人把第十七小节之后那部分谱纸的毛边刮薄,再把纸浆填充进原谱第十六小节末尾的纤维缝隙里,做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拼接。新旧纸浆的纤维密度和氧化程度都不相同,因此才会在紫外线下显现出这条荧光反应线。”
      李从嘉接过话头说道:“也就是说,这份乐谱的前十六小节是清末民初的真品,从第十七小节开始都是后人补写的,之后再用纸浆搭接法把补写的部分拼接到了原谱里。这就是林老师口中所说的‘完整原谱’。”
      顾岚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林怀礼带来的两名律师见状,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从嘉开口道:“林老师,既然第十七小节之后的内容是伪造的,后续旋律的走向我们还得进一步比对、重建,您之前定下的复原音乐会时间,恐怕得延期了。”
      林怀礼沉默着,没有说话。
      鉴定会在中午十二点结束。赵匡胤拎着李从嘉的资料袋,带着他从后楼的安全通道下了楼。坐上车后,李从嘉靠着车窗,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刚才在鉴定会上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彻底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回到公寓,他洗了把脸,就径直一头倒在了沙发上。赵匡胤给他冲了一杯冲剂,他端起来喝了两口,便把脸埋进靠垫里,没几秒钟就睡着了。
      赵匡胤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幸好烧没有反复。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掏出巡查清单一项项核对打勾。全部核对完后,他又翻开那本《宋代礼制研究》,可才读了几页,目光就不由自主飘向了沙发另一侧。
      李从嘉蜷在毯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仿佛连睡梦里都不得安宁。赵匡胤放下书,起身把客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赵匡胤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李从珩,他站在玄关开口道:“赵先生,这两晚辛苦你了。”
      赵匡胤答道:“分内的事。”
      李从珩顿了顿,开口说道:“从嘉从小体质就是这样,一到七夕前后总要难受几天。他小时候发烧,我母亲整夜整夜地守着。后来母亲走了,就换成我守着。这几年我太忙,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熬着,昨晚他睡得好吗?”
      “还可以。”
      “那就好,我等下还有个会,就不进去了,让他多睡会儿吧。赵先生,从嘉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其实心特别软。”李从珩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了鞋柜上。
      “我知道。”
      李从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李从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坐起身,揉了一把脸,抬眼就看见赵匡胤正坐在沙发另一侧整理巡查记录。
      “醒了?”赵匡胤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李从嘉面前。李从嘉接过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明天你给我过生日。”他的语气横得很,不像是请求,反倒像是通知。
      赵匡胤看向他,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好。”
      这一晚李从嘉睡得很早,赵匡胤照旧检查完所有门窗的锁扣,随后走进了次卧。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把今天鉴定会上那些残谱的模样在脑海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认得那几行批注的字迹。
      许多年前,那个人抱着琵琶,把刚写好的几行新谱唱给他听。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拿笔在谱子侧边批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利落,收笔处还微微向上挑起。
      那个人当时说:“陛下,这里还得改。”
      赵匡胤闭上眼,旧梦太远了,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从嘉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了。
      他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匡胤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烧着水,案板上还摆着一团揉好的面团,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居然会揉面?”
      赵匡胤头也不回,开口说道:“这是在部队上学的,我是河南人,天生爱吃面。”
      “你之前一直都在北方?”
      “嗯。”
      “哪座城?”
      赵匡胤把面团翻了个面,盖上湿布,开口道:“我去过很多地方,你先去洗脸,面还得醒一会儿。”
      李从嘉去洗手间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的上衣出来,经过厨房时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先前的面团已经被擀成了一张薄饼,正被切成均匀的细条。赵匡胤捏着面条的两端轻轻一抖,面条在案板上弹了两下,散作一把整齐的白丝线。
      李从嘉拉过一把椅子,在厨房门口坐下,看着赵匡胤把切好的葱花码进小碟子里,说道:“去年生日我哥订了一整桌菜,我才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赵匡胤把面条下入沸水锅,又另起一只小锅煎荷包蛋。
      “你之前还给其他人做过饭吗?”李从嘉问道。
      “没有。”赵匡胤把煮好的面捞进碗,浇上排骨汤,摆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最后撒了一把碎葱花。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转头招呼李从嘉:“过来,趁热吃。”
      李从嘉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看向那碗面,只见汤清面爽,撒在面上的葱花鲜翠欲滴,一只溏心荷包蛋卧在最上面,只要轻轻一碰,金黄的蛋黄就会流出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慢慢咽下,轻声说:“好吃。”
      吃完面,李从嘉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客厅窝进沙发,拿起手机翻了翻李从珩发来的生日祝福,给他回了一句“收到了”。
      赵匡胤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色小纸盒。他把纸盒轻轻放到茶几上,掀开盒盖,里头是个六寸的鲜奶油蛋糕,蛋糕表面铺着一层切得整齐的芒果片,正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
      李从嘉愣了一愣,问道:“你买的?”
      “是让程岩去买的。”赵匡胤蹲在茶几边,取出了生日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燃了火。
      “许个愿吧。”赵匡胤望向李从嘉说道。
      李从嘉盯着那点小小的烛火,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再睁开,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许了什么愿?”赵匡胤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匡胤伸手去拨弄蜡烛,李从嘉拿起一旁的塑料餐刀,切下一大块蛋糕递到他面前,开口说道:“你先吃。”
      赵匡胤接过盘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李从嘉也给自己切了一块,低头咬下时,一小团奶油沾在了他的腮边。赵匡胤瞥见,抬起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轻轻一蹭,就把那团奶油擦了下来。
      李从嘉咬蛋糕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坐,赵匡胤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李从嘉抬眼望向他,出声喊了一句:“赵匡胤。”
      “嗯。”
      “蛋糕很好吃,谢谢你。”
      吃完蛋糕,李从嘉窝在沙发里低头玩手机,赵匡胤起身收拾茶几上残留的纸盘和塑料叉,等他收拾完走回客厅时,李从嘉早就歪在靠垫上玩腻了手机,正发着呆。
      “赵匡胤。”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赵匡胤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沉默许久才开口:“因为你需要。”
      李从嘉歪过头看向他,退烧后的眼睛清亮得有些过分,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审视:“这个答案不算。”
      赵匡胤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李从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赵匡胤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望向他的眼神。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自问了一句:“你到底在看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七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