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故人非故》柠檬茶脑袋狂喜

6、第五章 贴身保护 李从嘉从梦

　　李从嘉从梦里惊醒时，窗外天还未亮。他猛地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才发现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脚伸进拖鞋，起身走到厨房倒水。客厅的空调温度调得偏高，这是他睡前特意设置的，哪怕是夏末的夜晚，只要温度低于二十六度，他浑身都会不舒服。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李从嘉端着水杯走回去，屏幕上跳动着李从珩的名字。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方便先出了声，“从嘉，你没事吧？”
　　李从嘉靠在床头，拉过被子盖住腿，“没事，你怎么这么早打过来？”
　　“程岩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昨晚跟踪你的那辆黑色雅阁，套牌身份已经确认了，但沿路的监控早就被人提前清理过，十字路口东南角的摄像头本来就是坏的，西侧摄像头拍到的司机背影戴着帽子和口罩，放大之后也什么都分辨不清，线索断了。”
　　李从嘉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从嘉，你不能回工作室了。”
　　“鉴定会只剩……”
　　李从珩打断他：“我知道只剩两天了，所以我没让你停工，但回工作室绝对不行。上次他们都能摸到非遗中心后院偷拍，昨晚还一路跟着你从工作室出来，谁也说不准他们下次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李从嘉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天光上，开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委托玄策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工作室那边的东西，我已经安排人今天上午搬过来，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安心工作。”
　　李从嘉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捻了捻，开口问道：“那他们的人住在哪里？我这儿只剩下一间次卧，里头堆的全是旧书和谱架，根本腾不出地方。”
　　“就让他们自己收拾。”
　　“那他们派谁过来？”
　　“你有指定的人选吗？”李从珩反问。
　　“你能不能让玄策那边派赵匡胤过来。”李从嘉把被子拉到肩膀，重新躺回枕头上。
　　“好。”
　　挂了电话，李从嘉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窗帘看了很久。
　　天光正一寸一寸亮起来，慢慢从蒙着雾的灰白，晕成了柔暖的淡金。夏末的清晨来得早，窗外的蝉，已经断断续续地叫开了。
　　赵匡胤是上午九点的时候来到了李煜的公寓门口。
　　李从嘉拉开门，就看见赵匡胤左手拎着一只黑色旅行袋，右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包，电脑包的侧袋里还插着一只保温杯。那旅行袋本就不大，鼓胀程度也有限，看着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而已。
　　“就这些？”李从嘉问。
　　“够用了，从现在起，我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你。”赵匡胤迈步走进玄关，将鞋子脱在了门口的鞋垫上。
　　李从嘉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黑色拖鞋递给赵匡胤，招呼他换上，随后带上门，领着他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次卧在走廊左手边，被子收在衣柜最上层，只不过我很久没整理过了，柜子里还放了些旧书和谱架，你要是看着碍事就……”
　　“我自己来。”赵匡胤拎着旅行袋走进次卧，把旅行袋放到床脚后，转身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五线谱纸，将纸页整整齐齐叠成一沓，再用镇纸压好放到了窗台上。
　　“你收拾得倒挺利落。”李从嘉说。
　　赵匡胤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条毛巾搭在椅背上，“以前行军习惯了。”
　　等赵匡胤从次卧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装置。
　　“这是什么？”
　　“窗磁传感器，只要窗户被打开超过三厘米，我的手机就会收到报警提示。”赵匡胤蹲在客厅的窗边，把这个比火柴盒还要小的装置安装在了窗框内侧。
　　李从嘉端着杯子走过去，弯着腰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每个窗户都装？”
　　“是的，有几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装好以后，赵匡胤站起身，转过身看向李从嘉，说道。
　　“你说。”
　　“不管你在哪个房间，天黑以后都必须把窗帘拉好。外卖和快递只能让对方送到楼下，等玄策的人在楼下中转站完成接收检查之后，再送上楼。不管什么时候有人敲门，都必须由我来开。你出门前要把目的地、路线和时间告诉我，我来安排接送，要是中途需要调整路线，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从嘉听完，开口问了一句：“快递呢？我前天买的薄荷茶，这两天应该送到了。”
　　“我去拿。”
　　“那你拆开检查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着吗？”
　　赵匡胤抬眼扫了他一下，开口道：“可以。”
　　李从嘉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往书房走去，随后关上了房门。
　　上午十点半，程岩带着另外两个人，把工作室里的钢琴、谱架，还有三大箱谱纸以及两台笔记本电脑一起搬了进来。
　　立式钢琴被安放在书房靠墙的位置，和李从嘉原本那张红木书桌摆成了直角。搬家的工人进进出出的时候，赵匡胤一直站在走廊上，视线跟着每个人的动作移动着。
　　程岩临走前把一个信封递给赵匡胤，开口说道：“昨晚那辆雅阁司机的背影，我们拿去做了步态比对，数据库里没有找到匹配项。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混混。”
　　赵匡胤将信封收好，吩咐道：“外围你盯紧些。”
　　“放心。”程岩抬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他又朝书房那边努了努下巴，开口问道：“里面那位小少爷情绪怎么样？”
　　“还可以。”
　　程岩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赵匡胤，开口说道：“对了，这是我路上顺手买的，上次去非遗中心的时候，看小少爷挺爱喝这个的。”
　　说完，程岩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赵匡胤瞥了一眼手里的蜂蜜柚子茶，发现和上次程岩在会议室带来的那一款完全一样。看到厨房吊柜刚好还有空位，他就把茶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先从电脑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接着又从包的侧袋里抽出那本早已被翻得卷边的《宋代礼制研究》。
　　中午，李从嘉从书房出来找吃的，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和一碟青菜。
　　软绵细密的白粥配着清鲜爽脆的炒菠菜，旁边还摆着一只剥好壳的水煮蛋，碾碎的蛋黄已经细细撒在了粥面上。
　　李从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你还会做饭？”
　　赵匡胤坐在李从嘉对面，开口答道：“只会做些简单的而已。”
　　李从嘉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只点了点头，没开口说话。他把蛋黄碎搅进粥里搅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吃东西的时候，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得慢悠悠的，像只护食的小猫。
　　吃完午饭，李从嘉把碗筷放进水槽，经过客厅时，看见赵匡胤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保温杯，还有一本页边已经被翻得卷翘起来的旧书。
　　桌角贴着一张A4纸，纸上手写了一份检查清单：玄关门锁、客厅窗户、次卧窗户、书房窗户、厨房窗户、阳台门。每一项的后面都画了三个空格，前两个已经打上了勾。
　　李从嘉站在那张纸跟前，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问道：“早中晚各查一次？”
　　“嗯。”
　　“这表是你自己画的？”
　　“嗯。”
　　李从嘉伸出手指，轻点了点那张纸的边缘，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赵先生，你写字挺好看的。”
　　赵匡胤抬起头，看向他。
　　李从嘉被他看得一阵莫名其妙，收回手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开口问道：“怎么了？”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赵匡胤开口说道。
　　李从嘉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喊他“赵先生”。倒不是故意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只是习惯了这样称呼，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可赵匡胤特意把这事提出来，倒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叫赵匡胤。”赵匡胤又重复了一遍。
　　李从嘉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知道了，赵匡胤。”
　　傍晚，李从嘉终于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第十七小节的七种和声方案，李从嘉已经全部弹奏、录制并标注完毕。他把录音逐段重新听了一遍，用红笔圈出三处有问题的地方，再用蓝笔在旁边重新写下注释。因为反复按压同一个琴键，他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指腹已经泛出了红意。
　　李从嘉拉开书房的门，站在走廊上，朝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赵匡胤。”
　　他自己没察觉到，这一声拖了多长，尾音翘得有多高。
　　赵匡胤正坐在沙发上前翻那本《宋代礼制研究》，听见这声喊，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来。李从嘉斜斜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口问道：“上次程岩带的那种蜂蜜柚子茶，还有没有？”
　　赵匡胤合上书，站起身，应道：“有。”
　　“那我要喝。”
　　赵匡胤起身走向厨房，从吊柜里翻出那盒蜂蜜柚子茶，撕开包装袋将内容倒进杯子，注入热水，拿勺子贴着杯底搅了两圈，接着拉开抽屉，找出一小袋冰糖。他先拈了一颗放进杯子，捏着袋口的手顿了半秒，又拈出半颗添了进去。
　　他记起很多年前，那人嗜甜，却从来不敢多要。每次宫中赐宴，御厨特意给他单独做的那份点心，总是多放了一勺蜜，他便欢喜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却又不敢让旁人瞧出这份开心。
　　但眼前这个人并非那人，自然不会有这些顾忌。
　　赵匡胤把杯子端到廊下，李从嘉双手接过来，稳稳捧在掌心，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蒸腾的雾气蒙了他半张脸，他眯了眯眼，从杯沿上方抬眼看向赵匡胤，道了声：“谢了。”
　　说完他便捧着杯子回了书房。
　　赵匡胤在廊下立了片刻，他想起从前那人撒娇的声音软软轻轻的，尾音怯怯往下沉，满是揣度与试探。可方才眼前这人那一嗓子喊得理直气壮，无半分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们生得这样相像，骨子里却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赵匡胤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李从嘉突然发起了低烧。
　　最先察觉这件事的是赵匡胤，他当时正在客厅整理巡查记录，忽然听见书房里传出来的琴声变了调子。
　　没过多久，李从嘉就从书房走出来倒水，他没看赵匡胤，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的杯子忘拿了。”赵匡胤开口提醒道，李从嘉回过头，看看杯子又看看赵匡胤，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这才重新走回去把杯子拿上。
　　“你等一下。”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仔细打量他的脸。对方脸颊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嘴唇发白，干得起了一层细皮。
　　空调还开着二十六度，赵匡胤觉得温度刚好，李从嘉却披了一件薄开衫在身上。
　　“你是不是发烧了？”
　　李从嘉往后退了半步，开口道：“不过是些低烧，不必管它。”
　　赵匡胤皱起眉，说道：“你过来，我摸一摸。”
　　“不用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李从嘉。”
　　被叫了全名的人抬起眼，和赵匡胤对视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步，把额头朝着赵匡胤的方向偏了偏。
　　赵匡胤伸手探了探，掌心感受到的温度偏高，大概在三十七度五六，可皮肤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湿冷，正是发低烧时特有的那种又热又凉的体感。他收回手，目光落向李从嘉的脸。
　　李从嘉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才开口：“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
　　“什么时候？”
　　李从嘉把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每年七夕前后都会发几天低烧，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找过好多大夫来看，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等过了七夕自己就好了，到最后只能把这毛病归成了‘生日病’。”
　　李从嘉抬眼看向赵匡胤，低烧让他的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初七，从前有个会通灵的老人说，我出生的时候受了惊，魂魄没长稳，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身子就会折腾一回，你说离谱不离谱？”
　　七月初七，那个人也是生在七夕。
　　生于七夕，也死于七夕，连生死都选在了同一天，这世上大约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等赵匡胤来到现代之后，才知道了那个人最终的结局：当年那人被囚禁在小楼里，因填了一首词触怒赵光义，被赐下毒酒，最终死在了七夕。
　　“赵匡胤？”李从嘉对着他打了个响指。
　　赵匡胤猛地抬眼，对上李从嘉的目光，那人正歪着头，自下而上望着他，一双眼睛因为发烧泛着格外清亮的光，正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是。”赵匡胤说。
　　鉴定会定在七月初六，李从嘉的生日正好是七月初七。就在初五这天傍晚，李从嘉的体温已经升到了三十九度。
　　李从嘉对着今译谱的第十七小节，整整比对了一整天。他一共录了四十三段音频，逐段标注，逐音分析，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放下笔，将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按了按，稍作平复后便又拿起笔，继续往下标注分析。
　　赵匡胤走进书房，瞥见他止不住发抖的手指，“行了，别写了。”
　　“就差最后……”
　　赵匡胤从他手中抽走了谱纸，李从嘉没去争抢，此刻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要耗光了。
　　李从嘉被半推半搀着带到卧室的床上，赵匡胤伸手将薄毯盖在了他身上。房间的空调调到了二十九度，正开着暖风模式呼呼往外送着热气，没一会儿赵匡胤的后背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冷。”李从嘉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张平日里总绷着的脸此刻烧得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倔强，又透着些许脆弱。
　　赵匡胤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了李从嘉的额头上，轻声说道：“睡一下吧。”
　　李从嘉点了点头，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赵匡胤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手里翻着那本《宋代礼制研究》，就这么一直守在李从嘉的床边。
　　“别走……”
　　赵匡胤翻书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李从嘉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里吐出一连串模糊的音节，紧接着，李从嘉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摸了两下。赵匡胤伸出手，将那只悬空摸索的手稳稳接住。李从嘉的手指立刻抓紧了他的手掌，嘴里喃喃道：“曲子……还没……”
　　赵匡胤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那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还带着常年弹琴磨出的薄茧。他不由得又想起，当年自己没能等到那个人把那首曲子谱完。
　　但这一回，赵匡胤慢慢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这一次，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