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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魏松年 鉴定会结束 ...

  •   鉴定会结束之后,林怀礼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从嘉在家整整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都点开邮箱刷新,翻遍微信确认有没有漏看未读消息。可林怀礼既没有撤回之前发的宣传材料,也没有公布正式的鉴定结论。
      江南古音基金会公众号上那篇《江南古音基金会回应质疑:欢迎学术讨论,完整原谱经得起检验》还挂在首页置顶,阅读量早就突破十万了。
      李从嘉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怨道:“他说了句‘接受结论’,之后就没动静了?”
      他在客厅里低着头来回踱了两圈,继续说:“这不就是拖着不处理吗?拖到网上热度降下去,拖到没人再关注这件事,到时候音乐会照样开,巡展照样办。不行,我明天就得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顾岚刚发来消息。”赵匡胤开口说道。
      李从嘉脚步顿住,开口问:“她说了什么?”
      赵匡胤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林怀礼那边回复说,鉴定结论需要走内部复核流程,暂时没办法对外公布。另外顾岚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找到了一条线索。城东老街区住着一位叫魏松年的老人,他的祖父在清末的时候经手过一批古乐谱手抄本,其中一份残卷上,很可能记着《清商引》已经佚失的段落。”
      李从嘉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吐出一个字:“走。”
      “现在就走?”
      “不然难道还等着他开完音乐会再走?”
      赵匡胤拿过车钥匙,跟着李从嘉出了门。
      城东那片老街区,李从嘉从前从未来过。车子开到巷口便没法再往里开了,赵匡胤只好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步行进去。
      小巷两旁的楼房低矮老旧,电线杆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线缆,路面不算宽敞,往巷子深处走,铺着一段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魏松年住在巷子最里头那栋楼的底层。那扇门没装门铃,李从嘉抬手敲了好半天都没人应声,便提高声音喊道:“魏老先生在家吗?我是非遗中心介绍过来的,想跟您请教古谱的事情。”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宽度刚够露出半张脸。那是一位看起来八十多岁的老人,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从老花镜框上方,仔细打量着门外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李从嘉身上,转而移向站在李从嘉身后的赵匡胤。
      “非遗中心?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李从嘉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魏老先生,我是江南古音基金会‘遗音计划’的曲谱重建项目负责人李从嘉,专程来向您请教一段古旋律,只耽误您二十分钟时间。”
      老人没接名片,只是盯着李从嘉的脸看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李从嘉?”
      “对。”李从嘉应声。
      老人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跟着把门拉开半扇,开口说道:“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兼做书房,四面墙边立满了书架,架子上塞满了书。空气散发着旧纸张混着墨汁的气味。李从嘉在沙发坐下,赵匡胤便坐到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墙,视线刚好能落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老人从厨房端出两杯热茶,李从嘉双手接过来道了谢,低头抿了一口,随即将杯子搁在了茶几上。
      “你们找的那段曲子,叫什么名字?”老人说着,坐到了对面的藤椅上。
      “《清商引》。”
      魏松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清商引》,已经好几十年没人跟我提过这个名字了。”
      李从嘉的心跳猛地漏跳了半拍,开口问道:“您居然知道这首曲子?”
      魏松年背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闭着眼养了会儿神,开口哼出一段旋律,前几句低回婉转,转到某一处时却忽然收了声。
      李从嘉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开口说道:“您能不能再哼一遍?”
      魏松年睁开眼,瞥了一眼李从嘉的手机,又重新哼了一遍。这一遍哼得比前一次更慢,到转折处刻意顿了一下,方才收住声。
      等魏松年哼完,李从嘉开口问道:“后面呢?”
      “我只会这么多。”魏松年说道。
      “这段旋律您是在哪里学的?”
      “是从我父亲那儿学的,我父亲又是从我祖父那儿学的。”
      “您祖父是乐工吗?”
      “我曾祖父是个乐工。”魏松年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底层抽出一本布面旧册子,封面上的颜色褪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李从嘉面前开口道:“他叫魏长庚,光绪年间在苏州的一个戏班里当乐工,这份谱子就是他当年从一位老琴师手里抄来的。”
      李从嘉低头看向那页纸,是一页工尺谱,墨迹已经褪得很淡,可笔画依旧清晰,收笔处还微微向上挑起。他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半寸处,并没有碰到纸面,开口问道:“那个老琴师是谁?”
      “我曾祖父没能记下那位老琴师的名字,只牢牢记住了一句话:此谱传自南唐旧臣后人,不敢擅改,谨录于此,以待有缘人得之。”
      李从嘉收回手,说道:“您刚才哼的这段旋律,和我手头记下的前十六小节旋律走向刚好能对上。只是第十七小节往后的部分,您没有继续哼下去。”
      魏松年重新坐回藤椅上,“这份谱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第十七小节之后的谱页就已经遗失了。当年我曾祖父曾从老琴师那里听完整过全曲,但他只抄完了前十六小节,还没来得及抄后面的内容,老琴师就去世了。”
      李从嘉没有说话。
      “不过我小时候听我父亲哼过几句后面的段落,他说这也是当年从他祖父那儿听来的。口耳相传的东西没有落成文谱,调子不一定准。”
      李从嘉拿起手机,重新点开了录音,“那您能现在哼一遍给我听听吗?”
      魏松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哼出几个音,前后还不到十秒。
      可李从嘉在听到第三个音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出了这段旋律。那是一个陡然向上扬起的半音,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停顿,旋律走向和他梦里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从嘉按下录音暂停键,问道:“就是这几个音?”
      魏松年应声答道:“对,我父亲告诉我,老琴师传下来的原话是‘此处顿半拍,非断也,似有人在侧听’。”
      “似有人在侧听。”李从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旁边这位,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魏松年忽然开口说道。
      李从嘉顺着方向偏过头,看了一眼赵匡胤。赵匡胤仍旧端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负责安全工作。”李从嘉说。
      魏松年点了点头,又转向李从嘉开口问道:“你能把这残谱重新补完吗?”
      李从嘉把手机收进口袋,应声回道:“魏老先生,我回去整理一下,等写出完整的旋律,第一个就请您来听。”
      “好。”魏松年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
      回程的路上,李从嘉坐在副驾驶位,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他插上耳机,把刚才魏松年随口哼的那几句唱腔反复听了好几遍。
      “赵匡胤。”
      “嗯。”
      “魏老先生说那个停顿的意思是‘似有人在侧听’。鉴定会上,周教授鉴定出真谱只到前十六小节,第十七小节之后都是后人伪造的。魏松年曾祖父传下来的话也证实了真谱就到第十六小节。他们口耳相传的那几句后段旋律走向,和今译谱里的伪造段落对不上。”
      赵匡胤目视着前方,稳稳握着方向盘,开口问道:“然后呢?”
      李从嘉摘下耳机,“那问题就来了,林怀礼手上那份所谓的原谱,第十七小节之后的内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赵匡胤开口:“刚才魏老先生哼的那段旋律,和我在古籍里看到的描述完全对得上。”
      旁人问道:“什么古籍?”
      “记载北宋宴乐乐制的古籍。”
      “具体是什么内容?”
      “第三排位置听到的演奏效果就是那样,头管的高音先出,箫的低音后到,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时间错位。”
      李从嘉将手机放在膝盖上,问道:“你是在哪本文献上看到这样一段记载的?”
      “记不清了。”
      李从嘉靠在椅背上,手指缠着耳机线,一圈一圈慢慢绕着。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李从嘉把录音导入笔记本电脑,戴上监听耳机,逐句将魏松年口传的那几个音标注成了五线谱。标注完成后,他把先前整理好的前十六小节谱纸摊在一旁,拿着铅笔在第十七小节的位置轻轻画了一条细线,暂停半拍,再往上走。
      他放下铅笔,在琴凳上坐定,将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便从第一小节开始弹奏起来。前十六小节都弹得十分顺畅,可到了第十七小节需要停顿半拍的地方,他的右手食指往上错了一个半音,竟把旋律接了下去。
      李从嘉弹完最后一个小节,才察觉到自己整张脸早已被泪水打湿。他自己都愣住了,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紧接着又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他只能把双手撑在琴盖上,低着头,一语不发。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匡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温水。
      李从嘉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赵匡胤将杯子轻轻放到书桌角落开口问道:“你道什么歉?”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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