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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梦中的双眼 保护开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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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开始后的第三天深夜,李从嘉的私人工作室依旧亮着灯。
李从珩安排的工作室面积不大,约莫四十平米。屋子正中摆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窗处放着一张略显凌乱的工作台,台面上铺满了零散的谱纸。因为鉴定会的日期突然提前了两天,李从嘉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把所有样本比对的框架全部搭建完成。
工作室的空调调到了二十六度,赵匡胤把一杯刚沏好的浓茶轻轻放在李从嘉手边,杯口正飘出缕缕热气。李从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当即微微一蹙,低声抱怨道:“这茶味道太苦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走了那杯茶。片刻之后,他的手里换了一杯温度刚好适口的温水,轻轻放在李从嘉手边。
李从嘉盯着赵匡胤,这个人一直守在工作室里一言不发,李从嘉忽然开口问道:“你难道一句话都不说吗?”
赵匡胤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他抬头看向李从嘉,眼神里蒙着一层近乎困惑的空白,仿佛完全没明白这句话到底从何说起。随后他语气生硬地开口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李从嘉明显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移开视线开口:“房间温度可以再调高一点……另外,下次泡茶的时候,麻烦稍微把浓度控制一下,我喝了太浓的茶容易心跳加速,会不太舒服。”
赵匡胤点点头,起身去调整了空调温度,李从嘉则低下头,继续埋头工作。
李从嘉把整理好的曲谱分成三类,逐页在谱纸上标注区分。第一类标注为“可证”,用黑色墨水勾勒出乐曲的骨干框架,标注清楚曲目年代,以及有传世文献可以互相佐证的段落。第二类是“推测”部分,改用蓝色笔标注,记录的是结合声学实验与口传乐谱整理得出的合理推论延伸。第三类为“存疑”部分,他用红色笔把所有来历不明、逻辑断裂、经后人臆测填补的内容,逐一做了圈注标记。
凌晨一点,李从嘉终于找出了问题的关键症结。
那是一个最不起眼,也最无法被伪造的细节,气口。今译谱第三段的吹管声部中,有一段连续十六拍的快速音型,从头至尾都没有标注任何换气记号。
按照北宋宴乐的规制要求,如果用当时制式的竹笛演奏,没有任何一位乐师能憋着气吹完整首曲子。这并不是演奏技巧的问题,而是人体呼吸的生理限制使然。人吹奏乐器总得换气,但古谱上却完全没给换气留有余地,就好像写这份谱子的人,从来都没有亲手拿过真实的乐器一样。
李从嘉用红笔把这个发现圈了出来,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你看这儿,今译谱的第三段,第十三到十六小节的吹管声部,整整连续十六拍连一个气口都没有。别说北宋的竹笛做不到,就算是现代的竹笛也做不到,除非吹曲子的人长了三只肺。”
赵匡胤快步走上前,弯下腰看向地面的红圈,目光陡然一变,那眼神像是认出了某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李从嘉望着他的侧脸,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这里不对劲,对不对?”
赵匡胤直起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凌晨两点,工作的休息间隙,李从嘉伏在琴边,脸颊贴着冰凉的琴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赵匡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那是一本已经绝版的宋代礼制研究著作。
李从嘉的声音闷闷地从琴盖上传出来,鼻音里裹着浓重的疲惫:“你懂这么多,是研究古籍的?”
“看过一些。”
“只看过一些,就能知道第三排听上去是什么感觉了?”李从嘉抬起脸,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
赵匡胤合上书,声音放低了些:“古籍里记载过,北宋宴乐的时候,大殿之上摆着铜镜,燃着烛火,乐声从屏风后头传出来,第一排听得清词,第二排听得清调,第三排……第三排只能听见乐声的气口和尾音。书上记得细致,我脑子里自然就想出那个场景了。”
李从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赵匡胤。那一瞬间,他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烛光在铜镜里轻轻摇晃,乐师的影子斜斜投在屏风上,第三排的听众仰着头,努力辨认着每一个正渐渐消散的音符。
“你讲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每个细节都说得那么笃定。”李从嘉轻声嘀咕着。
赵匡胤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垂下眼,将手中书本轻轻合拢:“不必深究,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象罢了。”
凌晨三点,两个人离开了工作室。
赵匡胤把门锁和窗锁检查了两遍,又将李从嘉的谱纸按页码整理妥当,装进了文件袋里。楼道里的声控灯顺着两人离去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跟着他们的身影一层一层暗下去。
车就停在楼下,初秋深夜的空气已经泛着凉意,却还夹着一丝白日里柏油路面被晒过残留的余温。
李从嘉坐进宽敞的轿车后座,赵匡胤坐进驾驶位,熟稔地发动了引擎。车辆平稳驶出,刚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赵匡胤的目光便不经意扫过后视镜。他的视线在李从嘉身上顿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
“坐稳了。”他提醒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从嘉从后座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别回头。”
赵匡胤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拨通了电话:“程岩,让B组接手,我们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雅阁,车牌尾号是73,已经跟了我们两条街。接下来到路口右转,那是交警可控的路段,让B组从东侧包抄过去。”
他放下电话,抬眼看向李从嘉,开口说道:“系好安全带。”
李从嘉伸手去拉安全带,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用力攥住安全带卡扣,猛地插进了卡槽里。
车速渐渐提了起来,赵匡胤右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节绷得泛白,声音却听不出半分波澜:“前面是红灯,我会减速,B组会在路口截停目标车辆,你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窗。”
李从嘉透过后视镜,看见两辆无牌车斜着插了过来,把那辆黑色雅阁死死堵在了路肩上。赵匡胤没有停车,甚至没有减速,径直快速驶过路口,一路向前开去。李从嘉坐在车里,听见了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赵匡胤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稳车,一辆玄策的车早已等在那里,“安全组的车会送你回去,今晚锁好门,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李从嘉被送上玄策的安全车,车窗完全升上去之前,他抬眼看见赵匡胤还站在路边,逆光立在原地。恍惚之间,他只觉得赵匡胤像那个藏在旧梦里,不肯离去的人。
那一晚,李从嘉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见有人坐在珠帘之后抱着琵琶,弹的正是那段刻在心上的熟悉旋律。那人弹到旋律里原本就带着缺断的那一处时,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便转过了身。李从嘉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隔着层层垂落晃动的珠帘,模糊感觉到那人正遥遥望着自己,那双眼睛竟似曾相识。
李从嘉猛地惊醒,窗外天还黑着,暖气嗡嗡地低响着,屋里明明很暖和,他却出了一身冷汗。他抬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又急又猛,像是要顺着肋骨缝挣出来似的。
梦里的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