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故人非故》柠檬茶脑袋狂喜

4、第三章 停在同一个地方 琴房坐落在

　　琴房坐落在非遗中心的后楼，那是整栋楼背光的一侧，平日里阳光并不充裕。
　　李从嘉坐到琴凳上，面前摊着昨天开会记下的七页笔记，还有顾岚今早刚补给他的今译谱高清复印件。他盯着那页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在第十七小节的末尾，今译谱上的旋律顺着谱线平缓地向下延伸，一路滑到末尾，没有任何转折起伏，也没有留下一点悬念。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根本不是这段旋律本该有的样子。
　　李从嘉试着弹了今译谱上的第十七小节，之后按着谱子要求，右手走旋律，左手配和声。弹罢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旋律太过顺滑甜腻，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然后他又试着弹出自己的版本，右手进行到第三小节第二拍时，左手下意识跟着往低音区走，不对，太顺了。他再试着将和声向上平移，过渡音清亮锐利。
　　李从嘉停住动作，甩了甩手腕，只觉一阵酸麻从小指顺着蔓延到手腕内侧的筋络。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下两个琴键，弹出的三全音沉闷滞涩，像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间琴房隔音效果不好，赵匡胤站在琴房门外，清楚听见里面的琴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李从嘉弹的这段旋律他听过，在很久以前的旧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琴边，断断续续地谱着这支曲子。
　　他刚抬起手要敲门，屋里的琴声就再次响了起来，他便又放下手，静静地站在门外聆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从嘉站在门口，头发有些蓬乱，眼底蒙着一片浓重青黑，看见赵匡胤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赵匡胤面不改色地说：“巡查，琴声都漏到走廊来了。”
　　李从嘉只觉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压根猜不透这人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你还要接着弹吗？”赵匡胤问道。
　　“你说什么？”
　　“就是你刚才弹的曲子。”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琴房，坐到琴凳上，将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他弹起了那处缺口之前的段落，旋律低回婉转，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到一处转折时轻轻一拐，便顺着习惯往低音区走，最后停了下来。
　　赵匡胤忽然说：“后面的旋律走向不是这样的。”
　　李从嘉抬起头问：“那该是什么样？”
　　赵匡胤走到琴边，在空中虚虚比画了一下，“这里该转音，不能往下顺。”
　　李从嘉下意识就想开口反驳，可赵匡胤已经接着往下指点：“还有这里，需要留白。”
　　李从嘉瞪着他，半信半疑地抬起手，顺着赵匡胤指的方向试弹了一次。前十六小节的旋律依旧低回婉转，到第十七小节的衔接处，旋律向上抬了一个半音，琴声终于通顺流畅了。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激动转过头问：“你……怎么会知道？”
　　赵匡胤收回手，开口道：“听过类似的古曲。”
　　“是什么古曲？”
　　赵匡胤转身走向窗边，淡淡开口：“很多年前的残谱，记不清了。”
　　李从嘉盯着赵匡胤的背影，想从他身上找出问题的答案，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两人从琴房走出来时，顾岚正站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从嘉，鉴定组的事定了，你正式进来，负责旋律比对和版本溯源，赵先生负责你们这块的安保和流程风控。”
　　李从嘉还在走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赵匡胤在一旁开口接话：“三天后看原谱，你提前准备一下。”
　　顾岚离开之后，李从嘉抬眼看向赵匡胤，忽然意识到，他和面前这个人，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两天后，李从嘉像往常一样回到非遗中心，门口值班室的大爷忽然叫住了他，说桌上放着一个给李从嘉的信封，放下信封的人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李从嘉拿着信封回到后楼的琴房，反手锁好门，又拉上了窗帘。他先对着信封拍了照片，再拿起裁纸刀沿着信封封口，轻轻把封口挑开。
　　信封里面放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剪报，标题刺目：《清商引之争，是学术质疑还是少爷碰瓷》，他在晚宴上拒绝背书的那段发言被红笔圈了出来，“完整原谱”四个字上还打了一个血色的叉。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摄视角是非遗中心后院，镜头正对着琴房的窗户，窗台上那盆薄荷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第三样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只有几个用剪报拼贴出来的字：不要质疑不该质疑的东西。
　　李从嘉只觉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他按原样把那三样物件摆好归置整齐，拍照留存后封好，随即拨通了电话：“赵先生，我收到了一些东西，你们最好过来一趟。”
　　赵匡胤和程岩很快就赶了过来，程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径直走到琴房窗边，开始仔细观察现场。
　　“昨天下午，你几点在琴房？”赵匡胤开口问道。
　　“三点到五点。”
　　“光线角度偏西，拍摄位置应该在回廊尽头，或是后院东侧。”程岩戴上手套，一边将信封里的照片拿出来仔细比对，一边推断道。
　　“剪报是三天前的，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清晰度很高，上面的字是剪贴出来的。”程岩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这三样东西。
　　李从嘉站在一旁，看着程岩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回信封，开口问道：“那这事能查得出来吗？”
　　程岩拉好工具袋的拉链，开口说道：“纸张来源暂时排查不到，但拍摄位置和打印店可以着手追查，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赵匡胤从窗边转过身来，看向李从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后落向了他紧攥着的手指，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李从嘉摇了摇头：“没事。”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把窗户的每一处锁扣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李从珩赶到了非遗中心。他刚走进琴房，目光便先投向了李从嘉。弟弟正坐在琴凳上，身上套着那件不合身的过大米色毛衣，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确认弟弟安然无恙后，李从珩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转而去看钢琴上被程岩归拢好的东西。
　　李从珩拿起那张偷拍到的照片，脸色骤然一变：“这是在后院拍的？”
　　李从嘉点了点头。
　　李从珩放下照片，转向赵匡胤开口问道：“报警了吗？”
　　赵匡胤回道：“我们已经先做了安全评估，只要李总同意，我们会立刻联系警方，但报警之后这件事就会公开，李先生很可能会受到舆论的波及影响。”
　　李从珩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从嘉说：“先不报警，我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怕些什么。”
　　“这种情况，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李从珩问赵匡胤。
　　赵匡胤站在窗边，开口说道：“我建议从今天开始转移工作地点，非遗中心这边要加装监控、更换门锁，玄策也会派人轮值，前三天由程岩亲自盯守。”
　　“可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走，这不就摆明了我怕他们吗。”李从嘉说道。
　　“从嘉，别闹脾气了。”李从珩放柔了声音，低声哄着。
　　李从嘉摇摇头，执意不肯松口，李从珩无奈叹了口气，转头问赵匡胤：“你们愿意接下贴身保护这桩差事吗？”
　　“接。”赵匡胤开口答道，“但一切必须听我们安排。”
　　李从珩又柔声哄着李从嘉：“我给你安排私人工作室，再让赵先生他们保护你，别让哥哥担心，好吗？”
　　“那我要知情权，我接受不了被蒙在鼓里。”李从嘉跟他讨价还价道。
　　李从珩抬头看向赵匡胤，赵匡胤点了点头，答应道：“可以。”
　　“那好吧。”李从嘉点点头。
　　李从珩松了一口气，抬手扫了眼手表，开口说道：“集团那边还有会要开，我先走了。工作室我会安排妥当，你收拾一下，把要带走的东西搬过去就行。从嘉，听话。”
　　说完，他又转向赵匡胤和程岩，开口说道：“赵先生、程先生，从嘉就交给你们了，辛苦了。”
　　李从珩走了以后，程岩也提着工具袋离开，琴房里只剩下李从嘉和赵匡胤。李从嘉早上没吃早饭，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饿得肚子发空，他对赵匡胤说：“我饿了。”
　　“走，我带你去吃午饭，吃完我们去李总给你安排的工作室看看。”赵匡胤说着，便领着李从嘉离开了琴房。
　　两人一块儿进了一家粤菜馆，李从嘉对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这一道配了香菜，那一道浇了辣油，就连店里的招牌菜都是用黄酒腌的。他烦躁地把菜单推到对方面前：“你点吧。”
　　赵匡胤接过菜单，也没问他，直接对着服务员开口点单：“一碗鸡丝粥，不要放香菜。一碟清炒时蔬，做免辣的，不要加蚝油。再来一笼虾饺，一杯温水。”
　　没一会儿，粥就端上来了，温度刚好入口，一点也不烫。李从嘉舀起一勺，只见鸡丝切得细匀均匀，粥底熬得软绵适口，完全没有他一向讨厌的香辛料味道。虾饺皮薄得透亮，里头裹着整颗饱满的虾仁，口味清淡，鲜甜适口。
　　他垂着眼，忽然低声开口问道：“那段旋律，你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赵匡胤握着水杯，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杯壁，只答：“很久以前。”
　　“多久？”
　　“久到我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
　　李从嘉便没再追问下去。